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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诺德 | 客座嘉宾

绘本

李一奇特约撰稿

1

乌云遮蔽的夜晚,一辆油漆斑驳,挂着风干泥水的货车,正在坑洼的公路上疾驰。

空旷的公路旁每隔一段路程,就树立着一对探照灯。货车投下的阴影不断重复着后退消失的循环,霸占了整个地面。

货车并没有载满货,货舱剩余的空间里堆坐着几个穿着施工装具的工人,散发出微弱的汗臭味。

“你们这次轮值能休几天?”

一个随着车板摇晃的中年工人对着昏暗的货舱小声发问。

没有人回答他突兀的提问,只有他身下传来的车轮传动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中年人扫视了一圈货舱,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有的塞着隔音耳机,有靠着舱壁睡着,还有正的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显示器。

他挤起眉毛,体会着淡薄的人情。自讨没趣的在工作服空瘪的口袋里摸索,试图掏出一些打发时间的小物件。随着的苍老的皮肤擦过化纤面料,他将斑驳的空手抽出口袋。浓稠的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平行的目光与空气的裂纹切合,他涣散的双瞳倒映出了这个令他麻木的时代。

他抖了抖松垮的身子,立起了衣领,活动了下暴露在凉风中僵硬的脖子。试图像身旁耳朵上挂着氧气面罩,打出呼噜的人一样,用劣质的睡眠抵抗闭塞的困乏。

当他低下头,用尖鼻子蹭了蹭衣领,准备合上眼的那一瞬,他与货仓阴暗角落里一双凝神的眼眸交错了。

它的主人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这个瘦削的男人穿着深色的防寒夹克,手里扶着一本架在腿上的硬皮笔记本。安然的占据着货舱的一侧。

他看上去与周围的工人,或是布满尘土的货舱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坐在那儿了?

瘦削的男人向中年人挤出一丝生疏的微笑,随即低下头去,继续在笔记本的另一面上用手指勾勾画画。

中年人这时才看清,他手上捧着的并不是什么笔记本,而是一台脏兮兮的墨水屏平板电脑。 男人正在用简洁的线条涂绘着货舱里的场景。

中年人大为惊诧,瞪着眼睛。

“你在画画?”

瘦削的男子停下了用作笔尖的手指,转动着平板,尝试避开中年人的视线。

“不。”

很快,车厢里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的男人。

“你是艺术家?”

男人选择把尴尬留给沉默。没有得到应答,货舱里的气氛有一些微妙。

他关掉了电脑屏幕。

“不,”

他把平板电脑谨慎地夹在了腋下。

“我不是。”

异样复杂的心情混杂着不安占据了中年人的心头。

他还想上前纠缠。但此时那人已经背过身,将平板护在胸口,蜷缩起来。

环视四周,货舱里其他醒着的人,都只是冷漠注视着这一切。

中年人暗自咬着牙,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袖口下的手已然攒成了拳头。

货车依然在公路上奔驰,随着驶入临近城市的主干道。

成对坐落,冲破地面的针管状高塔从路两旁掠过。

在一望无垠,平坦的田野上,成排的管状高塔像一排排墓碑,伴着涣散的夜色,将大地装点成一个巨大静谧的墓园。

就像是为了回应低沉的货车引擎,即便远处浑浊的地平线上没有看到朝阳的踪影,天空却在如同破晓那般明亮起来。

孤单的货车在驶过了几十排高塔后,临近了一道灰黑色的围墙。

路面下预设有感应器的扫描桩透过地面,扫描了车辆的标签信息。

在货车没有抵达围墙之前,围墙面对这侧路面的墙体就展开了一道空缺。货车只是稍些减速,就驶进了高墙。

墙内的路面更加平整光洁,却挂着数不清的崭新轮胎痕。

墙内与墙外一样,也没有任何房屋,地面上平展着一望无际的太阳能钢化玻璃板和农田,规整的公路把地面划分出了无数个井字,向四周排开。

贴近地表能被称作建筑物的,只有那些零落的,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钉坐在路口直通地下的地表枢纽站。

在墙内又绕行了不久,货车转到了最靠近这一侧围墙的枢纽站。

枢纽站的车辆停泊口前,来往的车辆正在通过闸门检入检出。

货车驶入了停泊口,在人员通道边停了下来,车身侧面的舱门向上折起,随着一连串的响动,睡着的工人们也都已经醒来,拍打着装具,陆续跳下车厢。

唯独那个缩在货舱角落中的男人纹丝不动。

直到货舱门再度闭合,男人才抬起了头。

金属板横隔另一头的驾驶室传来了敲击,和沙哑的嗓音。

“你不下车吗?”

男人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我从货运通道下车,我是货物。”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司机又打开了舱门。

“赶紧下车,别耽误我卸货!——啊?”

四周的扩音设备突然播放出了短促而低沉的警报。

司机面前,驾驶室里正放送着流行音乐的小屏幕上也弹出了红色的警示文字。

“天井安全中心提醒您,D2枢纽检测到安全违规操作,请人员留在原地,配合检查——”

货舱里一直安静蜷缩着的男人突然像斑驳生锈的弹簧一样,爬了起来,把头探出门外。

“喂!等一下,你要去哪?”

“我从人员通道下车,我是人员!”

司机突然警觉,刚想关上货舱。男人却已经扭下了货舱门的应急把手,舱门被强制展开。

“人员,人你妈个鬼!别跑!”

男人急忙跳出货舱,却没料到脚一踩空,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他挣扎地爬了起来,不顾刚刚摔伤的脸和膝盖,跌跌撞撞的朝人员通道的入口跑去。

司机赶忙打开了驾驶室的门,也从车上跳了下来,朝着车门的方向张望,可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遵循警示语音,正在进行安全检查的人群呆呆地站在原地,打量着头顶警卫站飞下来的警用无人机。

片刻,数辆轮式装甲车从枢纽站里疾驰而出,挂在装甲车两侧的外骨骼士兵从支撑架上跳下,奔跑着封锁枢纽站各个人员通道。

安检通道角落里,中年人握着终端机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不远处。

警察正在追逐着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他正瘸着脚拼命奔逃,两侧的行人纷纷向后退让开来。

并没能跑出多远,他就被赶到的警察团团围住。

一台高出他一个身子,身形魁梧的外骨骼像抓鸡崽一样拎了起来。这场闹剧终于得以终止。

“就是他吗?”

一个升起头盔面罩,脸上带长疤的警察拨开人群阔步走来,向站在通道中年人问道。

“对,没错!”

中年人捏着拳头。

“我看到他在画画。”

刀疤脸望向那个被拎在空中,暂时放弃挣扎的瘦弱男子。

两个带着目镜的安检警员正在对他进行搜身,他们搜出了一些零食,一些破旧的餐巾纸,和一台脏兮兮的平板电脑。

夹克衫的帽子被士兵摘下,露出的是一张划破沾着血污的瘦脸。

此时头盔里传来了警员的通讯。

“疤哥,这个人匹配不上城中的生物信息档案。他是个偷渡客。”

刀疤脸打量着面前这位灰头土脸,却又无理蛮横的嫌疑犯,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刚刚我们接到有人举报你私自绘制图像,我们现在还查不到你的身份信息,你是什么人,混进城做什么?”

男人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看着失焦的前方。

“我没有义务向你们解释,你们查不到我的档案,就少管闲事!放我下来!”

刀疤脸听闻,眉头一拧,眯着眼绕着男人踱步。

“我们管闲事?像你这种严重危害城市安全的偷渡犯,我们不管才是渎职。”

男人沉默了,没有再做辩驳。

刀疤男做了个手势,示意外骨骼警察把男人放下来。

一旁的普通警员已经围了过来,准备给他戴上电磁手铐。

“行吧,那就收队,把他带回去审一下——”

突然,刀疤脸听到了什么声音,抬头望向了空中。

远处墙外的空中,传来了喷气引擎的轰鸣声,众人抬头望去,一架倾转翼运输机越过了围墙,悬停在了停泊区的空中。几个穿着黑色外骨骼的士兵从机舱顺着绳索滑降了下来。

警察的立体视觉中显示出了士兵和运输机的编号。

“是边境卫队?”

刀疤脸的指挥界面里突然弹出了警示框。

合成人声在耳中响起。

“数据更新,PXD201事件权限不足,行动取消。”

从运输机上落下的黑色外骨骼走到抓着男子的警用外骨骼面前,摄像头聚焦在男子受伤的面部。

“人是你们弄伤的?”

被黑色外骨骼盯着,警察们冷汗直流,多亏被捏在机械臂手中的男子自己开口了。

“没事,是我自己摔的。”

“什么情况?部队为什么要干涉我们执法?”

刀疤脸一脸诧异,冲着为首的黑色外骨骼快步走上前来。

“他不是罪犯,你们抓错人了。”

黑色外骨骼的传感器隐隐透着寒光。

“你们的生物信息档案里没有他?”

“对,没有他。”

“那肯定是因为他的生物数据保密级别太高了,在程序上,他过安检的时候应该向你们主动出示数字凭证。”

黑色外骨骼中的人咂了下嘴。

“但他肯定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啊?”

“你们放人吧,我们小队的任务就是在境外看护他,结果在边境哨站我们把他跟丢了。”

刀疤脸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暗自吞了一下口水。

“所以说,往哪放?移交给你们?”

被捏在半空中的男人没好气的敲了敲捏住他的机械臂。

“他的意思是说,你至少,现在应该把我松开。”

这回没有刀疤脸的指示,外骨骼中的警察就乖乖照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男人放在了地上。

男人双着了地,揉了揉摔伤的膝盖,整了一下夹克,从一旁的警员手里一把夺过了平板电脑。

“那些巧克力棒和餐巾纸就不用给我了,”

旁边的警察递过其他物件,被男人伸手回绝。

“你们不搜这么细,我还忘了我衣服里有这些东西。那巧克力棒指定是化成过泥了,你不吃就帮我扔了吧”

男人扭头走向枢纽站的入口,警察和士兵都站在原地,目送他一步一步离开。

刀疤脸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值得边境卫队出人护送。

但他也明白,自己没有提问的资格。

这时,那位告发男子的中年人却奋力从人群中窜出,拨开挡住视线的几个路人,胆怯地追上几步,眼中充盈着泪水,朝男人远去的背影吼道。

“你们这群人渣为什么要画画!到底为什么!你知道你们害死了多少人!”

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泣。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地低下了头,即便过了许久,过往灾祸造成的阴影还没有从人们心头散去。

男子突然站住了,他回过头,望向中年人。那刮花带血的僵硬面容此刻看上去是那样的坚毅,漠然的目光里淡出了锋芒。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中年人满是泪花的双眼。

“我不是你说的艺术家,我也不会画画。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

男子用擦破皮的手戴起了夹克上皱巴巴的帽子。

“你记好了。”

“我是达达。那个会杀死艺术的男人。”

2

空荡的酒吧包间里,淡粉色的灯光把浑浊的空气蒸馏得充斥着酒精的气味。一个穿着半透明蓝色荧光连衣裙的小女孩叉开白皙的双腿,骑在一个陷在沙发里的男人身上。

她瞪着清澈的眼眸,用鼻子凑上前去,仔细检查着眼前那张时刻绷得如同吊丧一样的臭脸。

“很好,都涂上药了。”

她捏了捏男人的脸皮,轻轻拍打了一下,便放下了便携治疗仪。

男人的双手和脸上都被药用薄膜覆盖着,长开双臂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把自己弄的血淋淋的,真的很吓人好不好。”

小女孩的身体软了下去,顺着双臂抱住了男人。

男人在面无表情的基础上微微挪动嘴唇,像做临终嘱托一样小声抱怨。

“我只要,每次回到这个破地洞,就会出事。哎,不要乱摸!”

“怎么了嘛,我又不收你钱。”

小女孩的手慢慢荡进了男人的外衣。抚摸着。

“他妈,这不是钱的问题,你们这是酒吧,是正规场所,你当心回头我把这儿举报了——。”

男人停下了嘴,意识到他把正在愈合的伤口撑破了。

小女孩把手抽了出来,用食指按住了男人的嘴唇,轻盈地翻身到了沙发另一边。

“场所正不正规呢,是看人的,而我只服务你一个人。”

她把一只赤脚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另一面开始穿高跟鞋。

男人小心地坐了起来,用手背揉着脑门。

小女孩用手指往整理着高跟鞋的绑带,亮蓝色的指甲油泛着荧光。

“所以,你一单收多少?”

“5000。”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

然后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卖!”

女孩慌张狡辩。

“你个老流氓!你耍赖!”

她装作生气的样子,又扑回男人身上,举起纤细的臂膀假意锤打。

男人却突然出乎意料地翻身压住了她。

女孩脸颊逐渐泛红,不敢有任何动作,无处安放的小手最后只能轻轻环抱着男人的腰。

“所以,你什么时候把这家店关了,跟我一起走?”

男人盯着眼前柔美洁净,散发出花香味的脸庞。

“讨厌!你身上好臭啊!”

女孩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打下了一拳。

两人缠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随时都可以跟你走,我只是担心——”

“忙完这次的工作,我就来接你。”

男人下了决定,他仰起身,把女孩反过来搂在了胸前。

他皮肤上的小伤口,已经全部愈合,更深一些的伤口也只剩下了红斑。

“我等你。”

女孩的脸上淡出了幸福的微笑。

片刻之后,她挣脱了男人的双臂,面对着他,背着双手。

“我一会还有线上会议要开,你在大厅等我一会好吗,今天留下来?”

男人却摊起了手,一脸呆滞。

“那我走了,我还有别的事。”

他的脸着实板的像块木雕。

孤独的无力感浸染了视线,病态的直觉绑架着她,想起了过往,似乎每一次普通的别离都会成为永远。

眼角渗出了泪花,但她从不知道该如何挽留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男人。

故作主动,她撑起了略微肿胀的双眼,跺着脚指着门口大骂。

“你个臭要饭的!真把我这儿当救济站了,给老娘滚!”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风干在了半透明的泪痕上。

男人没有作声,面无表情,径直大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女孩在他僵硬的背影里红着眼,笑的是那样灿烂。

他旁若无人地踏出了她从不外示的心门。

从挂着彩色灯管的狭窄走廊走向大厅,总要跨过几个烂醉不醒的躯壳。男人很专注于不要踩到不该踩到的东西。

他并不是怕招惹麻烦,不如说一直以来,出于自愿或非自愿,他的确专精此道。

他尽可能地把脚抬高,只是对于绊倒在粘稠呕吐物上的经历记忆过于深刻,绝不想再回味哪怕一次。

他又抬腿让过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头。

只是稍微接近了一些酒吧的大厅,喧闹的音浪就顺着墙壁奔涌而来,捶打着干涩的鼓膜。

男人顺着声浪走进了大厅,反常识的光污染顿时逼人眯起了眼。

但颇为讽刺的是,这些看似杂乱的光色实际上却经过了准确的配比。

用色彩来干涉色彩感知,这是“信标”运用的核心技术之一。

在所有存在人员活动风险的场合,必须按照生物色彩感知条例进行严格控制光照。

当然那已经是信标小型化之前的技术了。

现在的市民在刚出生时都会接受视神经干涉手术,全都被制成了技术层面的人工色盲。

只有不适合接受手术的老年人,才需要辅助设备来屏蔽颜色对视觉的影响。

而他与其他老年人还不太一样,他不需要进行色彩屏蔽。

男人在嘈杂的背景下走向了一层的吧台,他回头环顾了一圈大厅中的乱相,坐在了一张高脚凳上。

吧台里面站着一个修长身材的女调酒师,她穿着看上去很容易弄脏的晚礼服,正熟练着摆弄着架子上装着各种饮品的容器,看着像一只踮起脚尖的猎豹。

“呦!”

她注意到了吧台前坐着的男人。

“老板把你搞定了?”

她又从一侧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空酒杯,用桃红的棉布擦拭着。

“还是老样子。”

“嗯?你是说她,还是说冰美式?”

男人抿了一下嘴。

“我是说咖啡。”

调酒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以及她可爱的犬齿。

“那台老古董咖啡机自从买来,只有你会点。”

“你们也应该招几个酒保了,或者保安也行,通道里躺的全是酒鬼。”

调酒师摆弄着那台九成旧的老咖啡机,旁边的塑料盒里已经装满了冰块。

“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这儿的老规矩,只招女员工。倒是你有认识的朋友,可以介绍过来啊。”

“女性朋友?”

他挤着眼睛。

“你觉得我像有女人缘吗?”

咖啡机的出汁管吐出发着泡沫声音的热咖啡液,调酒师正用装着冰块的马克杯去接,生疏的手法不复她处理酒液的熟练,她现在甚至需要注视着那只陌生的杯子。

“我觉得你还是挺可爱的,仅限性格方面。好,你的冰美式。”

她小心地把杯子轻轻推过桌面,却发现另一头的男人正怨念地瞪着她。

也许是觉察到说错了话,她匆忙切换话题试图挽救。

“哦,那么,我听说你回来的时候又和警察打起来了?”

“没有什么‘打起来’,那是我在跑,他们在追,之所以受伤只是因为摔了一跤。”

酒保侧过了无邪的面容,质疑写在她的脸上。

“那既然你每次偷偷过境都会被发现,为什么就不能老实过一次安检呢?”

男人试图管理表情,用手捧着额头,眼睛睁得老大。

“你为什么就不明白,那是因为我不想被人发现我回来了。他们这样跟着我,我真的很烦!”

“他们?”

“就是,现在坐在左面靠墙的那一桌人。”

调酒师往他描述的方向眺望去,那里确实坐着一桌戴着墨镜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墨镜人接触到调酒师的目光,起身朝吧台走来。

他从男人身后走上前,凑到近处,对男人一番耳语。

男人听罢,非常不耐烦地点着头。

“是,没问题,那你他妈的,能不能等我把这杯咖啡喝完?”

墨镜人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退后了几步。那一桌旁坐着的其他墨镜人,此时也都站了起来,除了刚才这位以外,都向门外走去。

调酒师嗅出气氛不对,却不敢发声。

男人只顾像喝纯净水一样举着杯子大口灌着咖啡。

“我操,真他妈苦。”

杯子最后一次被放下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了融化了一半的冰块。

男人站了起来,晃了晃脑袋。

“账就算你们老板头上,反正我也没带钱。”

“咖啡好喝吗?”

他望着她的笑容。

“还好这里不是咖啡厅,不然它一定会倒闭的。”

“要是都像你一样白嫖,不管开什么店都会倒闭吧!”

男人缓缓地,久违的挤出了一抹笑容。

她这才发现,他带笑的脸庞其实还有几分英俊。

他转过头去,伸出手臂,从一旁墨镜人的脸上摘下了墨镜,反手插在了自己脸上,露出一双略显惊讶尴尬的眼。

抖了抖夹克,戴上了擦出毛边的帽子,他随黑衣人走出了酒吧。

酒吧坐落在一条比较冷清的商业街上,加上地下照明的基准计时已经是白天时段了,街上的客人并不多。

男人打开了墨镜里的通讯终端,整个黑衣人团队都链接在同一个通讯频道中。

他一边走,一边用只有录音设备才能听见的声音朝着耳边训话。

“你们什么时候能专业一点?穿黑西服戴墨镜这扮相实在是太蠢了,又不是出来演话剧,这也能叫便衣吗?”

“可··可是,部长说了,我们如果都穿便装,您在紧要关头可能会找不到我们。”

频道中的一个声音支支吾吾地给出了解释。

“那他是真能胡扯。”

男人咬着牙说完,用鼻腔狠狠喘了一口气。

气氛有些尴尬。他现在只想赶紧换个话题。

“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坐车去市长办公室吗?对吗?”

男人跟着黑衣人走向停车库,检索着眼镜里的任务信息。

“实际上,市长的原话是要带您去典礼会场——”

“不去!”

男人斩钉截铁。

“您只要到典礼会场,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不去!”

“市长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把您打晕了拖过去也行。”

“你敢!”

“我们确实不敢,但您也别为难我们。”

男人一边走着,感觉脖子后有凉风吹过。

于是他赶紧用手揉搓了一下后颈,清了一下嗓子。

“那,你们也别费劲了,我现在直接去他办公室,我去和他谈,这没问题吧。”

“可以,我们护送您到市长办公室。”

一行人正好走到了黑衣人的轨道车前面。

男人挑了一下眉头,把墨镜摘了下来,递给了原主,坐进了车门大开的轨道车。

“我可警告你们,就算要把我打晕拖走,动手前也得告知我,知道吗?”

他警惕着看着众人。

“或者用麻醉剂什么的也行,有一点,不许偷看我的平板电脑,不然我让你们部长把你们皮扒了!听懂了吗?”

黑衣人们看了眼紧张的男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一切如他满意后,车门合拢关闭,磁悬浮的轨道车被磁矛拖动到了地下城市的交通管线上,一经加速,就飞快地朝着彼端疾驰。

3

立正着的达达低头看着胸前的勋章,注视着它在一双粗糙宽大的手中伸出别针,撕裂贯穿着刚穿上身的纯白制服的布料。

面前的老人喷着同他自身体格一样厚重的吐息,他深陷的眼窝透过古朴的眼镜片注视着达达。

手中捏着那枚别好的轻质勋章,老人没有说话。

房间里寂静地只能听到墙角回弹的空调排气扇的吵闹声。

老人鼓起鼻腔吸进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掌,抬起在达达的肩膀上拍打了两下。达达身上不合身的蓬松制服被压出了醒目的凹痕。

老人转过身走向了办公桌,抓起桌上泛着油光的电子香烟送到了嘴边。 吸——电子烟上闪烁着红光。

“这些都结束了,达达。你明白的,你肯定早就明白了。战争早就结束了,而这个时代需要英雄——”

呼——中年人吐出烟雾回头望向达达。

“——你这样的英雄。”

疲惫的达达则漠然地望向天花板上一根闪烁的灯管。

“哦,当然。”

“可如果市民本就不认识我,那让谁去做这个提线木偶不都一样吗。”

他淡然地回应,从他的脸上寻觅不出任何感情的色彩。

“还是说,你特别中意把我当枪使。”

“当枪使?我能使唤动你倒好了,我顶多能一枪毙了你。”

呼——

“达达,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已经在军队服役了超过五十个标准年了,“寻路者”马上也要被裁撤。

““寻路者”解散以后,我能把你安排到城市清闲的政务部门去。你应该去试试正常人的生活。天井市亏欠你太多了。”

“但首先我要给你一个身份,像你这样的人,不能临到转业还是个士官吧。”

老人捏着电子烟,用深邃的眼神望着眼前如同一具干尸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具干尸。

与达达年轻的容貌不符,他的气场却传达出腐朽凋零的重压。

“士官有什么不妥吗?你挂个将星,不还是照样得给我擦屁股?”

“我老了,达达。下届选举我就会退休,我没法一直照顾你,况且我就算给你擦过屁股,也不是为了你这个士官衔。”

“说着,他叼着烟,缓步绕到办公桌后,打开了冷冻柜取出了一瓶冰好的酒。

“我知道这么说差了辈分,但我把你当兄弟。”

水珠冷凝酒瓶的壁面上,腾起白色的细烟。

“我只想在我退休之前,能把你安顿好。毕竟城里人的出息你是知道的。

“你这样的乱龄者总会受到排挤。”

他打开了冰酒的瓶塞,从储物架上取下了两个杯子。拿起一只杯子向其中倾倒着酒液。

“但战争英雄就不一样了,你会成为特殊的存在——”

房间里回荡着酒液在杯中翻滚,裹挟着空气撞击杯壁的声音。

“人们会接纳你。”

达达缓步踱到了桌边。

老人向他递过了一只刚斟满酒的杯子。

达达把杯子举到眼前,观察着酒中的气泡从杯底加速奔向顶端的液面。杯中液体的凸透使得他的眼球在杯子另一面看起来怪异地膨胀。

“你这话倒提醒了我,我为什么会一直在边境延长役期。”

老人拿起了另一只倒满酒杯向后仰坐在办公椅中,回避着达达的视线,又吐出了一口烟雾。

“哦,别误会,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人。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一向如此。”

“你说的尊重,就是把我的大头照片和他妈灵位一样摆在授勋典礼上?”

“反正你也不想站在台上,我有理解错吗?”

吸——电子烟的末端又闪起红光。

“不管怎么说。“

吐——他张着口,口中渗出的烟雾朝上飘散开。

“喜欢平稳的生活又没有错,我是这样,这座城市里的三千万人民也是这样。反倒是你。我说真的,你没必要去做假装救世主的戏。无端赐予的希望也可以是毒药。” 老人又吸了一口烟。

达达盯着老人,绷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却不意半道呛进了他刚才喷出的一团烟。猛得咳嗽了起来。

一边嫌弃地用手扇走飘荡在空中的烟气,达达扶着桌边大声咳喘。

老人只是木然的看着。

咳喘缓停,望着老人,达达的嘴角泛起一线苦笑,他抓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轻轻把杯子拍在了桌上。

老人则只是默默把身子埋到椅子中,略显满足地对视着他的目光。

达达从办公桌上抽出了一张合成纸巾,擦着嘴唇。

“我无所谓你为我做了什么安排,但在合理和法的范围内,我也有我的打算。”

他将用过的纸团成了一团,扔向了回收箱,纸团歪到了墙壁上,出了啪的一声响。

“代我向简问好,过几天我去你家拜访。这段时间我在境外找到了她最喜欢的枫叶。”

说完,达达注意到,老人的眼中短暂地失去了光芒。

老人沉默了片刻,刻意轻描淡写地说。

“简,她,上周过世了。她临走前让我转告你,她很感谢你对我们家做的一切,以及——”

老人拧着褶皱的嘴角笑着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没有泪水,却泛着红丝。

“以及,她说你的确是个白痴。”

达达也跟着沉默了一会,没有接过话茬,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烟味缭绕的空气。

“嗯。”

他感觉自己所站立的世界正在震荡。恍惚中他也拧出了微笑,隔着视野中的迷雾,和老人对视了几秒。

达达抻拉了一下制服的衣领,走出了这间市长办公室。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酒精,还是烟熏,达达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十分注意,没有让泪水漫过眼眶。

仅剩一人的办公室中,排气扇沙沙响着。

老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正坐起来,用拿着电子烟的手在空中一挥,办公桌上映出了全息投影的文档。他望着投影上的文档,左右翻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厚重地用鼻孔呼出一口气。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倾倒在口中。

在空荡的走廊里踱着步,达达失魂落魄地抓挠着松散杂乱的头发,走出如旧时代地堡一样的升降梯出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漫长的人生中失去亲友,但他永远习惯不了这种触感。

就像是早已如筛子一样的灵魂上又多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随着他踏进办公楼的停车场,预置在地板下的扫描仪就开始仔细扫描着达达的全身。

嗞——

“身份认证DARKEN#0001,“寻路者”二级军士。权限深蓝,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投影仪在身前投影出了一个微笑着敬礼的半身人。

“先生,我未在本区域轨道网络内检测到可用共享运输仓,是否需要为您呼叫最近的政务专车?”

达达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双瞳已经失焦,但他还是抽出力气摇了摇头。

他的酒力一向很差,加上现在极度的困乏。他只想睡一觉,尽量在醒来之前忘掉一些事情。

突然,他觉察到轨道系统里传来了低沉的引擎声,通道尽头照来了灼目的远光,在通道内壁上涂上了均匀的渐变色。

“你给我叫了运输服务?”

“我没有这么做,先生。”

随着引擎声逐渐清晰,达达才能分辨出,从通道里开过来的是一架黑色的摩托轨道车。

它的大灯在缺少中央区域照明的隧道里,透过灰尘射出夸张的灯柱,紧凑的前臂勾爪合扣在悬浮轨道上。看上去倒像极了旧时代的摩托雪橇。

它行驶到靠近达达的位置开始减速,磁力钩爪一下松开了轨道,圆弧状的实体车轮从两侧翻转下来,厚重地拍触在了通道底板上。

达达眯着眼睛看到从停下的摩托上跃下一个瘦小的女人。 无人机扫描着外骨骼和它的操纵者。

女人摸着后颈,解除了安全项圈的头盔模式。包裹着头部的深色盔面朝四周软化坍塌了下来,露出了一头扎起的荧光彩虹秀发。

她的服装穿着相比头发要朴素的多,敞开套着的白色的衬衣包裹着抹胸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散发着与身材不符的活跃成熟气质。

达达强撑精神,睁着双眼。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他已经对自己的匿踪能力完全失去自信了。

她脸上现出刻意的坏笑。在达达脸上亲吻了一下,吻痕留下了浓郁的水果香气。

“老头子给我打了视频电话,他说你在他这儿,让我接你回去。”

“什么东西,这时候想起使唤你了,早前那八十万便衣护卫呢?只管杀,不管埋?”

她握起达达袖口下的手掌。递过一个安全项圈。

“他说你好像不喜欢,就都给撤走了。”

“嘿!这回真听话啊。”

“那是,我家达叔叔面子最大了。”

女人从背后揉捏着达达的肩膀,把他推到摩托边上。

达达顺从地把项圈套在了脖子上,迈开早已疲惫不堪的腿,骑在了摩托窄小的后座上。

“你说你要买车,结果就买了个这玩意,你是顶缺心眼。”

“反正家里就只有我开车,我爱买什么买什么咯”

达达白了她一眼,按下了项圈的触控侧键,盔面从项圈里伸了出来,包裹住了他的整个头部。

女人也跨上了摩托,当她坐了下去,达达和她像三明治一样紧紧贴在了一块儿,座椅侧面伸出的安全带将两人绑束在了座位上。

摩托从待机状态回复了起来,机械的震动增幅从身下传导到了身体里。

达达略不情愿的搂住了身前温暖柔软的腰。

摩托外骨骼驶下了轨道通道,磁力爪开始扣搭在轨道上加速。

泥潭一般困乏袭向了达达,他把头靠在了女人的背上,意识开始朦胧了起来。

身旁的空间正在加速掠过,而他的神经却在放缓,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感受到灵魂行驶在肉体的慢车道上。

达达逐渐融化在了凝固的思绪里,五感在离他远去,深浅不一的记忆正像潮水一样从意识的空洞中涌来。

他自认为沉睡了很久,久到他在泥浆一样的梦境中开始感到枯燥和茫然,开始期待着梦的终点。

最终一双细腻的小手把达达从梦境中捧起,他满满着睁开了双眼。

房间里透进午后温暖的阳光,他正半埋在一张温暖舒适的床里,空气里传来蔬菜和肉类烹炒食物的香气,当他向下压下视角,他看到一个肉乎乎的小女孩趴在自己身上,用半凉的手抱着他的脸。

发现达达醒了过来,小女孩的眼神里突然充满了光。

“妈妈!妈妈!达达醒了!”

达达听到隔着墙传来了女人和男人细碎的谈话声,随后是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彩虹发的女人推开门探身看了看床上的达达,和趴在他身上的小女孩,脸上透出淡淡的笑容,

她走上前把小女孩从达达身上抱了起来。

“怎么样,睡的还好吗?”

“哦,睡的还行,床很舒服,谢谢。”

达达撑着发红的眼眶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嗞—— 床头随着他的上半身抬起,所以达达弯起身子并没有废多少力气。

“我睡了多久了?”

门外的地板上传来了另一串脚步声,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走进了房间,手上戴着厨用手套。

“爸爸您醒啦——哎!”

女人抬起了纤细的腿一脚踹在了男人屁股上。

“你跑过来干什么!有你这么做饭的厨子吗?”

“你放心,炖菜一会儿又糊不了!呀眼镜!眼镜!”

男人古朴的实体眼镜被踹的从脸上滑了下来,勉强用他尖尖的鼻子稳住了上沿,手套上又沾着油脂不好去抓,只得把脸朝女人探了过去。

女人鼓着嘴轻轻的帮他把眼镜扶回了原位。

“哎呀,爸爸你看看,罗琳她老打我,你也不说说她?”

达达挤了挤眼睛。

“我还能管的了她?她撒起泼来连我都敢打,你就忍着吧。”

达达看着眼前的景物,总觉得哪里有些陌生。

到处张望了一阵,才发现隐形眼镜被取了下来。床旁的矮桌子上放着一个装着澄清液体的塑料盒。

“现在几点了?”

女人用手势打开了墙上的电视投影,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新闻。

新闻节目的角落里显示着天井城的标准时间。

“没事,你才睡了不到6个小时。我没看住这个小捣蛋鬼,让她进来把你吵醒了。正好待会儿你起来吃些东西,困了可以继续睡。”

达达坐着舒展了一下身体,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不使用药物的情况下睡足6小时了,他这些年一直感觉很困。

墙上的新闻节目中,主持人正在报道一个盛大的授勋仪式,一群身穿白色制服的士兵正站在一个大厅的一侧,主席台一旁站着的身着深色军服的年长者中,有着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先前在办公室中与达达会面的老人。

“爷爷!他们穿的制服和你的一样!”

小女孩儿又扑到了达达身上,用小手指着墙上的投影。

“哦那当然了,小可爱。”

达达摸着小女孩的头。

罗琳也在床边坐了下来。

“达达,你为什么不在典礼露面?这是你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啊。”

摄像机的视角给到了主席台,城市的各位部长在镜头前一一通过。

“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果机器能代替人,这可能也是一种进步。”

“可是爷爷!我要跟您学画画,我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守护城市的大艺术家!“

“爷爷不是艺术家,爷爷也不会画画。”

达达轻轻捏着蒂斯的小脸。

“爸爸,您是城市的英雄-”

达达把蒂斯转过来搂在胸前,托着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扭向戴着眼镜的男人。

“你看到了吗蒂斯,你以后应当学习你那傻吊父亲,当一个年入百万的程序员。”

蒂斯嫌弃地鼓起了嘴。

“哦爸爸,别开这种玩笑,我是认真的,你是真的英雄,你应当被——哎!“

罗琳从床上蹦了起来,捏住了男人的耳朵。

“你还不去看着你的锅!!!”

男人一愣,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慌张地冲去了厨房。

罗琳望着男人慌乱的背影,撅着嘴插起了腰。

“要是你觉得新闻无聊,那我就把它关了吧?”

“哦,不,没事。不用关。让它放着,还比较热闹。”

达达把身子靠在了床头上,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小女孩,小女孩十分享受的闭上了眼睛。

屏幕里城市防卫部长刚完成了演讲,台下掌声雷动。他走上前,给士兵们颁发勋章。

在台上所有的士兵都授勋完成之后,市长接通了话筒。

“——我们光荣的寻路者,在城市重建的数十年内不畏艰险,守卫着城市的安宁,虽然DARKEN军士因病缺席了仪式,我还是要在这里代表寻路者部队全体向他致以最高的敬意,感谢他在几十年间带领这支队伍——“

视频中,两个满面严肃的士兵配合着市长的讲演,托起了达达那一人多高的红底大头照。映衬着台上装点的鲜花,气氛着实悲伤到了极点。

但不知为什么,隔着摄像机,总感觉满脸褶皱的市长笑得是那么的灿烂。

达达撅着嘴瞪圆了眼睛。

“他妈的这个脑瘫!罗琳!我改主意了!换台,换台!快把这破新闻给我关了!”


李一奇特约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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