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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标签:通古斯卡

山脉

8

道班的食堂竟然有干牛肉丝,泡在辣油里头,整个颜色鲜红透亮。趁此机会我买了整整一个饭桶,留着当零食。柯拿着我们两个得通行证跑到隔壁的办公室办手续,很快就回来了,让我去按手印,之后证就可以用了。我告诉他去前面的锅里舀汤喝。他喝得很少,大概是因为有牛肉,只是接满了桶里的热水。他食欲不怎么样,可能是因为墙上挂着的那个鹿头。

这两座平房是就地取材搭成的,松木,石块,然后黏土用来填上地面附近的缝隙,之后有两个旧的集装箱,夹在结构中间,用作道班的工具库。窗口边一条金毛狗跑到我脚边来蹭,然后抬起鼻子嗅我的手肘,尾巴摇一摇的。

“你看它喜欢你。”柯坐在桌子对面,犹豫不决地踮着脚尖,尴尬地挪到靠里面的角落。我把筷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它,然后它就把脑袋喂到了我手心里。

“这不废话么。”

“会不会咬人啊……”

“你连我都不怕,你怕它干什么。”

“它不会说话。”

“会说话的狗就不咬人了?”

他用力地踢了我一脚。

柯已经习惯了在路上的生活,他使用一种极其复杂但对他十分有效的方法来整理自己的碎片,从不会遗弃在路上。他在那个神奇的肚兜里藏了餐巾纸、笔、各种小本子、捡到的石头、硬币、钥匙、零食、该死的防狼喷雾。由于肚兜的左右是联通的,他常常在肚子前面抱着手上下甩,兜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响。

村落前的空地上还停着两辆越野车,泥糊的纹理一层又一层地盖在车壳上,只有尾牌照最近被擦过,是北海那边的牌照。路边来了两只鸭子在等班车,有一个人深情地抱着路灯杆。

小车很快开到了丘陵的最高处,水箱前面干燥得没有一点霜冻,地平线四周明晃晃的,两面星月旗帜悬挂在一条钢丝上,有气无力地晃着。信号塔的影子硬梆梆地定在地上那个巨大的水泥箭头中间。柯从旁边的砖房出来,那里是枯岭的航空情报站,曾经作为东部山区的十三个通信中继之一,运输联盟的卫星导航搭建好之后,这些中继逐渐就不再使用,远程的航班早早地拐向了北海,这里的天上也就再没有什么东西。

他走在车顶,尝试将太阳能板掀开朝着太阳的方向,没法稳住,就又放了回去。冬天太阳能几乎发不出来什么电,因此需要每天多开些路程让电池充满。

“他们从黑匣子里查出来了什么东西没?”

“没有,新闻里没说,估计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能从新闻里看。”

“那还能怎么样?昨天晚上我说要放电台,你说你要打瞌睡,还把天线头给我踢扯坏了。”

“新闻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神神秘秘的,关键是大家还信了,你说这怎么回事,没脑子的东西。”

“没几个人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得多留点时间关注比如贷款政策,以及红人们是怎么洗钱的,这些问题对市场冲击大,会影响我们的收入。”

“你觉得会不会是什么类型的干扰导致的?”

“那我倒想找到这帮人,问下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飞行是自主控制的,要让它偏离方向不是像电影里那样随便发几个指令那么容易。我更相信是他自己的控制系统出了个什么问题,或者哪个临时工把插头插反了之类的。”

“难道就做不到么?”

“空中巴士前一阵子连着出了两次没有查出来原因的故障,都在南大洋附近,我看过下它们公开出来的报告,可能是附近的大功率地波站正在工作,使得迎角传感器的回报数字出了几个位的乱码。要我说可能是线束屏蔽不足,至少三个中两个出问题。”

“就像这个塔一样。”

“不,那完全不一样。它那有几公里见方的地盘,许多根天线排成阵列那样,人不能靠近,因为功率特别大。”

“我担心等不到我们有机会去,乘客线路就取消了。”

“咱至少还可以再活40年。”

沿途的地上一直躺着几条粗细不一的电缆,最粗的有两人合抱的样子。路边有时会有个铁架让他跨过路面,掉到另一侧继续前进。每隔十米的样子有一个橙色的油漆环,柯坐在“85502”上,两侧都是一人多高的枯草杆。我沿着电缆去追他,之后我们扑在草丛里打滚。

过了正午,我们进入了电厂的边界,再往前则是一片盐湖,抖动的白色轮廓逐渐从白热的地平线上滑下来。柯拿着盒子图摆弄着,头也不抬,一边拧旋钮一边在纸上勾画着地图上的纹样。车上小声地播放着一张很旧的碟片,是德州乐队的《天堂母亲》,唱机很快卡在了《我心中》的后半截,唱针走不动了。我捡起一张名片用力推了下盖子,唱针跳回到了《和你在一起》的末尾,之后又卡在了《我心中》。我把那碟片退了出来,随手在门把手底下摸出另一张放进去,是《生活的策略》。

下午的某个时刻,柯爬上了其中一个风车的某条钢缆,接近地面的位置几乎是平着的。他几乎可以躺在上头,只是轻微地随着上下晃动。由于直径巨大,风车的桨叶转得很慢,大概半分钟会有一片接近地面,倏忽间滑走了,轻微的漩涡声从一边飞到另一边。我坐在水泥路上,太阳硬冷地照着,产生了一种怪异的翕动,有点像淋着冷雨的味道,也可能只是进入了高原。

柯曾经说过,我应该到离月亮更近的地方去,他有一定几率是对的,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把衣服脱在车里,仅仅是毛就足够保暖了。

“说说看你有多久不让我摸你肚子了?”

“我只是忙着工作。”

“为什么你就不能在人的形态下也用这个声调?”

“因为人的声带非常薄,我不能只变一部分。”

“瘦了。”

“所以要多吃肉,现在我们去跑几圈。”

“你得让我抓着你睡一觉。”

“我现在浑身肌肉僵得要命。”

“我无限接近于想往远处丢一个网球,让你捡回来。”

“这么多年了你竟然手里连个球都没有。”

我在风电厂里绕了几个八字,大口喘气,出乎意料的放松。

他花了十天时间终于捣鼓清楚了那个白痴的慢炖锅是怎么回事:如果开关放在“高”,那么出来的功率是“低”,如果放在“低”,那么就是“关”,如果是“关”,则它有72.6%的可能性并不在关,而是处于“高”和“低”的量子纠缠状态。

太阳落山前,我们将车停在一座风车的锚点前面,望着窗外单调的晚霞,从远山的轮廓泄漏出去。他窝在我胸前画着一条狗,后腿换成了他自己的道具,结构有些问题,不过那暂时还没什么关系。他的小脚窝在毛里,我摸着他的耳朵,温温热的,那应该不怎么冷。我将盒子图调到我们大概的位置,离红水河还有三百多公里。我不清楚他今天想不想到镇上去住,但他应该不介意今晚就睡在我身上,既然是御用毛毯。

真想出去吼两嗓子。

第二天早上突然醒了,一夜未梦,叶片末梢的红灯几乎静止着,我突然有些饿了。柯还没有醒,车里的暖炉泵慢悠悠地响。我带着我的Kriss,轻松地走到锚地以外,装着消音器,鼻子还没有特别适应空气的温度。天破晓时,打到了两只野兔,大概八九斤重,我认为运气不错,一点薄雾帮上了大忙。

当一阵猛烈的刺痛撕开我的后背时,我正在用麻绳捆第二只的耳朵。被扑倒在地之前,一个影子窜上了灰黑的天上。当它回到我视野里,我看见是一只金雕。他的爪子竟然比我的脸还大,看那样子差点连我的头盖骨都能给插进去。它绕在我附近,我不敢大动,即使我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啊努——!”

我支起身子,回头看过去,柯站在后面,金雕落在他手臂上,翅膀半舒展着,柯伸出右手去钩了钩它的爪子。太阳从东南地平线升了起来。

“看样子你们两个不小心盯上了同一份早餐。”

“啊,见鬼,你们两个认识?”

“不全是,不过你好像让啊努很生气。”

“它几乎把我脑袋扯下来。”我从地上站起来,

“他只是厌恶你们这些用枪的。”

“所以我就得去死。”

“早跟你说过别在这里打猎,容易被针对。”

“被 针 对——?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我今天心情不错,不然连它一块儿吃了去。”

金雕朝我吼了一声,难听死了,完全不是《动物世界》里的感觉,电视上什么都是假的。柯的鼻梁靠着金雕的喙,说了点什么,然后它飞走了,而且还不忘拿翅膀扇我一耳光。

“说说看你们什么关系。”

“我只是熟悉鸟的名字而已。”

“你不觉得这个描述本身就非常离谱么?”

“以后再跟你解释,或许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背上有事没有?”

我盯着他。

他咧一个加宽的笑,丢过来一只兔子:“它给你留了只小的。”

“开车去。”

他朝我们的小车走了回去,手揣在外套里,一边走一边用脚去踢地上的石头,兜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响,延长的影子在地面投射得像电影。我逐渐反应过来,他与世界的联系可能远比城市丛林广得多,然而我不知道那能用来干点什么,也无法理解其中可能隐藏的别的东西。我了解一个二元角色论,故事的主人公要么会英雄地死去,要么成为黑暗的左手。我得确保柯成为黑暗的左手,不然的话,他已经给我规定好了——我是那个坏蛋。

有事。非常有事。他妈的,今天晚上别想再趴我身上。

9

柯背靠着一根钢梁,用帽子的绒面垫着自己后脑勺,翘着腿,小心地拓印一片带翼膜的种子,纸上的图案有食指那么长。

“如果你哥哥不在通古斯卡,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向东走,不过到那时已经无所谓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之后再说,到那时可能会找到新的机会,但谁知道呢?”

“但我得在年末回到锅沿。”

“你可以从东大陆坐飞机回油城,然后再坐车什么的,如果时间紧张的话。”

“你呢?”

“只要别偷偷翻我的房间就行。”

“这么说你还是不想在外面。”

“那我不敢保证,到时候我尽量带着你一起?总之现在还说不清楚。你也没有必要那么着急。”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出来得越久,就越想单纯地想看看家里的样子,尽管家里什么都很熟悉,也就是说这么做本身没什么必要。很奇怪。”

“我的感觉完全相反。或者说,不呆在特定地点的事实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任何事在你身上都无关紧要。”

我看着地上半化开的水坑。

桥边长着两棵怪异的树,形状像榕树,叶子早就掉光了,但枝丫中间还吊着一坨一坨圆形的、枯草式的绒球,看上去像鸟窝,但和通常的结构又有些差异,只是一堆既没有规律也没有用途的枯枝,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在那里,很可能是附近学校小孩的手工课作业。小火车在铁道上晃晃悠悠地开进隧道,留下一地潮湿的煤渣。他慢悠悠地在纸上勾画,一边小心地调整书本的角度,不时跟我解释几句,包括描出来的形状、属于他自己的比喻和故事。他描绘任何东西时,图案或多或少地都会变得抽象,可能是没有颜色的缘故。这些形状在他眼里呈现得比在其他地方更加生动。他记得一些朋友跟他讲,在画图的时候要延伸出纸张的边界,不然画出来的形状会挤得变形,但他仍然会粗心地画错一些地方,将纸的边缘弄得很糊。最后他选择了将纸上的图案缩小,这样超出边界的情况就不容易遇到。

我们曾经互相教对方自己擅长的东西,去年夏天他跟着我在靶场混了一周,之后仅仅是手臂和肩膀红肿了好几天,他找不到符合他预期的那种感受。我感到无奈,我无法让他深入我热爱的活动,我也不能理解他笔下对象的含义和目的。一种感觉提醒我,这只是隐秘世界的不同外在表现,但怎么证明却无从得知。

我告诉柯,应该实际地记录形状,他无动于衷。

“我要画的不是形状,是知觉。”

我离开火车站到附近的铺子上转悠了两圈,一间水果店门口挂着网络的牌子,我进去借用了十几分钟。店里光线不错,地板是一种传统的水磨石制成的,即使非常光滑,但无论是掌垫还是穿鞋走在上面都不会发出刺耳的尖叫。四周反射的日光柔和地照在天花板的石膏纹理上,上面有不常见的规则孔隙,有助于顶部供热。坐在吧台后面的老头安静地看着报纸,戴着两个方形的眼镜,头发快要掉光了,房间里飘过一阵薄荷味。离开之前我给了他5个硬币,他冲我点点头。快到中午的时候,一架哈维兰式飞机不紧不慢地从头上掠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声音,飞向北边的谷地。它装着带轮子的滑撬,可能会落到一个冰湖上,之后那里的人会在货舱里装满沙丁鱼。

山区割裂了整个空间,包括但不限于光、山影、能量、食物来源、方言、气候、野狗的习性、店面招牌的长宽比例。我从快印店冲了几张前几天路上的照片,高光的部分出现了显著的衍射光芒,一张照片里,水库的坝体被风挡上纹路的反光切成了两个部分。我将照片还给柯,他仔细地将它们插到空白的相片页中,然后将几页叠在一起,穿在那个巴掌大的双管文件夹里,前面有一大半已经装满了,最前一页是我和他在九香彩虹桥通车时照的,他坐在地上,我站在他后面,之后是我的自行车。我曾经问他有没有最喜欢的照片,他每次会选出一张不同的,然后拿在我面前,详细地描述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样和它开玩笑、在哪个巷子里迷路等等,有时他的说法会和之前的有些出入。他躺在我身上,我躺在椅子上,然后我们一起睡一觉。

我借着便利店的窗玻璃反光来整理肚子上的毛,尝试将那些奇怪的疙瘩给揪顺畅,之后吹来的一点微风让它们变得蓬松了一些。

前面十字路口的路牌问答是:“地平线距离你有多远?”、“约4.7公里。”

他朝着广场远处的一座铁锈色的建筑走去,广场上稀稀落落几个人,身后有一个老太太放着一只灰黑色的风筝。太阳是从山谷的方向照进来的,还有些日晕,角度低斜,每个人的影子都朝北方汇聚到一个模糊的彩虹圈里。

那座房子是车间的一部分,墙壁是一种不合格的结构,扭曲得倒塌了,工字梁上一个个裸露的八角螺母。人们把废墟中的碎块清理干净之后,加固了结构,然后围绕这个扭曲的铁架构修了一圈楼梯,人们可以上去,走到最高处的长杆脚下,那杆子的尽头悬浮着一个半瘪的红色气球。房子的外墙被重新树立起来了几片不规则的钢板,看上去像是在分割内外,还有房间布局。我站在一个法兰盘上,柯已经走到楼梯外面朝我招手,我本以为他还会在楼里的小卖店买个奶茶。

柯告诉我,他知道一种叫做“困兽”的人造装置,看上去跟这个钢架废墟非常相像,那是放在沙滩上的一种通过吹风就能前后运动的机器,它上面有额外的帆和绳子,还有沙袋,但主要也是由像这样密布的支架组成的。如果有风吹,那么机器的支架就会被带动,像人走路一样往前走,如果前面是水,它会自动返回。他在本子上画了密密麻麻的一些线,然后拿给我,这自然没办法看出结构。不过他立刻拿了回去,翻开新的一页,不情愿地重新画了一张,但并没有好多少。我告诉他这个示意图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严格意义上讲那上面只有一堆牙签。他不高兴,只是指责我不能发现它里面运动的态势。

我好像可以觉察到图中那种微妙的动态,但他画出来的的结构并不支持这一点。如果那个装置能因为风吹而开始规则地运动,那么它上面一定有一些设计得十分精巧的机构,能够合理地转换风吹的能量。这堆废铁看上去也是密布的钢架,但风吹过来也没有让他有想要运动的想法。工程上的问题并不是“看起来像”能够解决的,但可能有时候也不一定,尽管我对后面那种情况还没有任何实际的认识。知觉似乎是不确定的。这座废墟想要表达什么?是不是刚性结构的死亡?为什么按照分形原理设计的工程最终仍然失败?它拥有一个矛盾的未来。

下午晚些时候,我们在栈道上散步,从车站开始,向上游走到一条标志着水闸的船标的红白带那里,现在只有半条钢索还露在冰面上,之后我们掉头回去。柯坐在我的肩膀上玩影子,一边让我给他解释我能如何徒手干掉一头牛,因此最终只有我一个人在散步。后来的某个时候他跳了下来,让我给他演示怎么摔另外一个人。我踩了踩灌木从边上的空地,还比较疏松,因此我给他来了个过肩摔,当然我需要确保是慢动作,同时要让他背先着地。

有十几个人在河面的平缓处滑冰,偶尔发出一个高音调的哨声。河边的另一条公狼告诉我,这是因为因为冰比较薄,不能承受人的压力,水下的部分发出断裂导致的,这时冰面上的重量是通过河岸向中间支撑着的。他是灰狼,名叫聂,比我的个头还大上一圈,独自在河边坐着。

“你和那家伙一块来的?”

“没错。”

柯端着从附近餐馆里要来的一壶热水,往天上哗地泼出去,结果水并没有立刻凝成冰花,原样在冰面上洒了一摊,他不小心踩上去,滑了一个特别完美的筋斗,然后就郁闷地躺着。要生成一个有机的结构仍然很困难。

“真棒……‘柯’……我倒是想有个这样的人陪。”

“一言难尽。”

“去哪里?”

“东边。”

“狼现在都在城里呆着,平时谁都碰不到,一个二个怕冷的要命。你猜怎么着——”

他叼着一只烟,正要点燃,突然停下看着我,我点点头,然后烟燃了起来。

“昨天我从商店那过,看到他们全都在健身房里呆着,没用的东西。”

“生活条件好了。”

“你呢,为啥想起跑这么远出来?”他将打火机放回到背心一侧的小包里,拉回拉链。

“去找我哥哥,或者干点别的。”

“你是分水岭东边的?”他捏了下我的肩膀。

“没错。”

“喔……那可是一大家子。怎么你一个人跑?”

“只是习惯而已,也没什么。”

“实际上我也是。我越野不错,在山里做线路巡视。”

“就是那些在地上走的管子么,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了。”

“对,挺无聊的,基本没什么事,沿着走就行了。”

“那样你可以整天都一个人处。”

“其实不错,特别舒服,现在跑不了那么远了,所以还长了点肚子。”

他吐出一个烟圈,老练地撑着河岸的斜坡。后来的时间里,我们说话不多,可能是为互相保持距离的缘故。大概能够推断我们大概是一类人,或者一类狼,取决于视角,至于理由,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直觉,一种安静的姿态。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柯尝试在河边走了几步,看见我们两个,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打招呼,紧接着就指责我为什么不像聂的体型那么强壮。离开之前聂带我们到他住的居民楼下转了一阵,柯送了一张草稿给他,这让他很开心,抱起柯在天上转了一圈,只是我们得上路了。

挡风玻璃上的窗花沿着雨刷的纹路形成了一层半规律的条带,看上去就跟之前那张照片上出现的一样。聂站在车站的路口外等着我们的小车,柯将窗户摇下来,我们道别,他出现在反光镜里,然后消失在了路灯杆后面。

10

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油门。我望着塞在天花板上的窗帘褶皱,想要从纹理上分析出来一种应力均衡的悬挂形式,但没什么头绪,玻璃内侧布满了水珠,窗外朦胧透出峡谷的天际线。用手蹭掉一块区域,不到半分钟水又凝结了回去,柯将热风开得很暖活,我几乎摊平在了床上,而他仍然需要两件内衣。这样也好,至少他可以装些东西,我就还得穿个背心或者吊带,看上去有些多余。

郑仍然梳着灰白的短毛,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还在跟几个和我一样年轻的哥们儿讲话,我打算从边上溜开,但是还是被一把抓住了后背。这里面的狼我认识几条,不过除了郑以外都不是很熟,有好长一阵子不在面镇,有些地方开始变得有点陌生。柯作为一个意外的客人,很快被大家围住,因为个头特别小。郑非常兴奋地给我们整了两杯茶,把柯从那群色狼里揪了出来,然后坐到了二层阳台上去套近乎。除了一些简单并且稀松平常的旅行见闻以外,我实在没有太多要讲的,而郑只是一个劲地鼓动我回到面镇。附近碰巧有个九香的朋友叫万,一身棕色半卷的硬毛,我们记了下对方的电话号码。最后我只掏出来了点牛肉分在盘子里一起吃,除此之外的确没准备什么别的好拿出来的东西。

郑很快发现说不动我,就把注意力转向了柯,它们聊得上头,柯打开自己的草稿本跟郑讲一种假想的怪兽,手舞足蹈,引来四五个附近的同志来围观,这反倒让他有点害羞,不过他在群体活动中的表现总是比我好一些。

我只是想来看看什么东西变了,什么东西没变,并不想呆在这,倒不是说面镇好或者不好,他只是沿途的一个目的地,并不需要产生任何特别的含义,但人们总倾向于在这方面假定某种预设,就比如所有人都得去大地之母。郑嘲笑我说“还是以前那么犟”,我觉得是好事,至少对我的评价在不同地方都是一致的。有个点子倒是不错,可以让郑带着我们跟他们一伙去训练营,有可能还能带上柯。

不,其实我不想回来,只是路过而已。四下看看呢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坏处,能有个人打招呼。一般来讲狼群都十分尊重独行者的空间,这使得我们还能相对自在。

我们并不打算去坐水库的公交车,它开得太慢,在谷里得走一整天,甚至不如在冰面上的雪地车。站台上站满了人,下面一层有几堆邮件包裹,一个工作人员拿着一卷胶带在侧面盘查有没有磨损的纸箱,然后把裂口的地方缠上几圈。等人和货都分别就位,公交车就会隆隆地开向西北边的马湖。车站楼下的角落,几辆摩托车送来了几个额外的布袋。之前来的那一架哈维兰又飞了回去,这次在稍微高一点的高度。

中午吃了一种带有透明表层的水生菜,据称最近有人引进到马湖的一个农场里种,反响还不错。

小镇的运行始终有条不紊,这使我困扰。它们如此混沌,所有东西,人、房子、道路、晾衣绳、路边的桌子、从三楼掉下来的猫,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复杂方式互相连接在一起,如果缺了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足以体现这种极端的耦合。镇这种形式集合体缺乏任何为效率而构建的规划,要是再大一点的地方,会有工整的街道和交通,再小一点,会有空间修缮出精致的村屋,而它什么都不是。如果生活在镇上,你能为任何事情找到极为方便的通路,障碍几乎是不存在的,而一旦作为路人,想要穿过它,全部的混乱突然就会同时、粗鲁地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你过滤在这个网上。

他挤过人群匆匆来到我面前,手里捏着一个糖人,领口粘得脏兮兮的。

“晚会要开始了!”

车里的电视机收不到任何信号,面镇上似乎一直也没有任何收得到卫星的地方。我们停在一个操场的边缘,外面是坡下一层楼的楼顶,凹处积了一些雪,融化的形状恰到好处,能够很清晰地看出楼的哪个区域更热。柯找出了两碟唱片,将换碟机里二号和五号位置上那两盒弹了出来,然后换成了他找到的。之后他爬到床上去,将裹着书的被子给挪到角落,然后一只手托着下巴,翘着腿,在帐篷顶上的窗口张望着黯淡的山影,两盏小黄灯只有一盏开着,月亮从山谷的夹缝中升了上来。

我到小卖部去买了包花生。不规则墙角中一个多边形的井盖和管道与墙壁贴着,应该是一种早期拓扑优化运动残留下来的结构。

不久天空就亮了。白芹市方向的探照灯开始逐渐打出几个方形灯柱,竖直地照向天空,穿过云层时形成了几个明亮的光斑。面镇的钟楼也亮起了光柱,但相比起来黯淡了许多。三道灰白的水雾从月亮前面划过,之后有一串卫星开始若隐若现地闪烁出一些节奏,空气中隐约漂浮着低沉的振动。我挤到顶棚里和柯趴坐在一起,他把我的尾巴盘在脚下,然后拿起杯子去喝水,一边翻了翻点子词典里面关于宇航学的词条,山谷远处开始出现一些烟花的闪光。

仪式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所有的活动都消沉了,只剩下那些光柱,和把它们切断在山顶的一层逐渐涌起波浪的云。我盯着窗外看着,之后开始感到一种醉醺醺的肿胀,或许是有些疲劳,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没人说话,连鸟叫都安静了下去。

“要是我能站在那下面就好了。”柯翻身躺在我胸前,把笔和纸放在肚子上。

“那些灯么?”

“如果站在它脚下,你就看不出来光柱的形状了。”

“但是,可能会很震撼呢?”

“那可不一定。在那么近的地方,你只能看到不成形的雾气,只是它在发光,而且不小心的话那个亮度可能伤害你的眼睛。”

大地之母。

他皱眉盯着我,然后一言不发地坐起来,光着脚踩到下面的座位边,然后笨拙地将鞋子拽上,之后下车走到这层薄薄的雪地里。他尝试聚拢一些雪来堆成一个雪人。我跟在他后面,但他捏了一个雪球砸到我脸上,之后继续堆他的雪人。我回到车上窝着,将音乐换成播客节目。他堆好了一个三角尖的形状,仔细地将四个面拍平,然后又捏了一小块雪补在最高处,细致地抹成一个尖。他退后了两步,之后用脚用力地从尖顶踩了下去。

如果有机会,或许能一起去看看盐湖中的天线阵。

我的肉饼仍然不受欢迎,他坐回到棚顶,等泡面热起来,之后小心地掐着那个荧光绿的加热棒,飞快地塞回到原来那个小金属桶里。我感觉有些冷风从背上降了下来,下车瞧了瞧暖风机的管子,霜冻几乎堵住了整个入口。我将他拆开,用手刮开了滤网上的冰,但整截管子内部也已经积累了很厚的冰,看样子要再开两天就会彻底堵住,不过在面镇没办法弄,只有将就这样用着。

他吃完就睡了,没想跟我说什么闲话,我搂着它,看着窗外塔上的红灯有节奏地闪了很久。整个冬天都不会有飞艇进山。

11

调查队将火箭的第四个助推器残骸从山顶吊回了仓库。很快有消息流出,极有可能是分离机构出现了故障导致的事故。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不是干扰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导致的?”

“恩,论坛上的意思就是说,第四个助推器没有和一级分开。”

“但那样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想想,火箭是托着一个死重在天上,而且不平衡。”

“那为什么就掉下来了?”

柯的思路仍然没有从他的理想化假设里绕出来。

“你看啊,这个,”我把他的笔拿在手上,用手指比划着,“假设这个是火箭,那么这助推器就卡在这了,之后他后面要是这么一翘起来,这上面——你看这不就戳进去了么,这个里面是液氧。”

“那就是说它最后是在空中就已经爆开的。”

“至少目前的猜测是这样。小概率事件。”

不过那样的话,残骸应该分散得特别开,实际情况似乎并不是这样,只是我也没有跟他多说什么,他只需要知道得足够就行了。

我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头上,它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但还没有完全坍塌,四周都是鸡蛋大小的石头颗粒。柯匍匐在地面上,手指仔细地在石缝中穿插,不一会儿捡起来两块他自认为非常棒的椭圆形石头,上面橙虹色的地衣清晰可见。烂石坡延伸得看不到边。在积冰的某个边缘,两头山羊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远处传来公交车开过轨道的声音,回头望时它的反光正要进入隧道,机器的声音持续了一阵,之后连声音也没有了。一些研究表明许多动物可以听到数公里外轻微扰动的声音。

“你打算把这石头养在花盆里吗?”

“我当然想啦,但这玩意养不活的,只能丢在没有人来的野外。”

“为什么?”

“污染,各种各样的。你刚才还踩到了它们。这些红色黄色的东西将石头转化成土,然后才会长草、长树、然后动物吃掉这些植物、然后你再吃掉这些动物,你才不会饿死,知道吗?”

“实在抱歉。”我从那个大石头上下来,却踩到了更多裸露在表面的的地衣,他带着我从泥巴缝里出去。

“有长得和它们类似的东西么?”

“有些真菌,但是长成这样的都有毒。”

陡峭这个词语其实并不能准确形容“难以攀登”。在碎石坡附近的山峰拥有极为平整的斜面,但它们与水平面都呈大约50度角,并且少有突出的部分。在这个区域,无论是两只脚还是四只脚的动物都无法方便地行进——既不好步行也很难爬行。这使得碎石坡成了天然的陆生动物屏障,因此这里逐渐成了植物的天堂,许多区域被浓密的野生花草覆盖,冬天呈现一种灰红到泥土色的状态,不久之后这里将再次成为一整片绿地。

草坡上的管道延伸到了山顶的依星卫星站,旁边有个小锅炉房,同样没有任何人职守。在卫星站房间里的桌子上,有一个裹在保温杯里的记事本,是登山者的“到此一游”,第一页的铅笔记录距现在63年,最近的一条记录在四个月以前,因此卫星站的生命期甚至还不如这个记事本。

我驼着柯走在下山的管道上,东面的一个缓坡上出乎意料地存在着一个百人大小的村子,我们在学校里吃了个饭,校长让我们在会议室里休息,整个一面墙都是玻璃窗,之外只有东方灰蓝的天空,近处是一个锚点,法兰上结了一层冰。室内几乎没有光线,如同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有一种内外反转的感觉,似乎窗外是某个被日光灯照亮的工作室,而我们正在昏暗的过道里透过观光窗向里面看。一条河流隐约泛着白光,我们很快就能到达近侧的东部领地,通古斯卡区域就在白光的另一侧。

这是一个跳板,我应该有一双翅膀,然后从这里跳下去,沿着山坡滑翔,将背包里的吃的、书,还有别的好东西带给山谷里的人们,或者和镇上的孩子们玩游戏。粗略考虑了下,这至少需要10米长的翼展,看上去很棒,但挺难收起来。此外,我还没有想好是将手作为翅膀,还是有一双单独的从背上长出来,后者应该会比较灵活,但是这方面我得问下柯。

“我觉得有手的不错,就像雕塑里的天使一样,你可以一边使用翅膀,一边用你两只手干你想干的事情。”

“但是那样的话,肌肉的结构不就不对了么?”

“那没事,后面在考虑。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形态背包是很困难的,不如用背心,或者腿包,就像你现在这个一样,在天上的时候操作也方便。”

“你可以画一个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东西,有点混搭了。你要有兴趣自己脑补去。”

他继续坐在角落里,开头在外面的冷气让他裹紧了披风。我不清楚他是否对同样的设想感兴趣,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曾经也思考过的同样的问题——从他的回答来看的确如此——那么他一定已经解决了足够多的细节以至于不再将鸟人作为一个研究重点,这很可惜,我几乎很难找到什么能让他和我同时激动的问题,我贫瘠的想象力在他眼里完全是一种谨慎的、姗姗来迟的试探,相较于他那已经在宇宙中扮演过无数角色的那种脑洞,根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

我不能再剩下的路程我需要让他自己走,不然等没下山他就得冻成冰块了。

鹰抓走一只羊。

那天晚上它坐在暖风机的出风口前吹了半小时,喝了很多水,可能有些发烧,出的汗将我身上润湿了一片。凌晨的时候,他在我怀里惊地踢了一脚,之后搂着我的脖子哭了起来。

“亚……”他一边流着鼻涕,“别走……我怎么办……你在哪……”

“嘿,嘿!你在做梦呢——”

他看不见我,四下漆黑的,他忙乱地抓我的嘴和脸。我舔了舔他的额头,他摸到了我的上颌的尖牙,然后是舌头,之后滑到座牙上,我轻轻含着。

“你被一头格塔杀了……剑斜着从你这穿透了,你抓着露在外面的刃,然后一边吐血一边跟我说,‘就这样吧’,然后我被什么推倒了……”

“听着,没事了,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不,你得在这陪着我。”

“所以,这次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记不到了。”

“没事了。”

他哼哼了一声,将我的尾巴抱到胸前,然后背靠着我的肚子躺下了。直到天亮我们都没有睡着。八点过一些,我准备起来收下新闻,他尴尬地围着他的条纹被子,我问他我是怎么死的,他不再搭理我,我告诉他眼泪还没擦干净,他却把被子扔到我身上。早上我在车顶吼了几声,他趴在顶棚上陪着,一边勾画着山峰将尽的轮廓。

12

汉捧着五六根劈成四分之一圆形的木桩进来,咣啷一下扔在屋子中间的火坑里,用手背擦了下脸,之后抓起一个板凳做下,不紧不慢地将木块搭成中空的垛子,然后点燃下面的干草,修长的手指露出骨节,金色刘海散落在额头前面,眼睛时不时地露出,基本就是摇滚乐队里面吉他手的造型。他从自己床边的木箱子上拿过来一个写着“804”的铁皮水壶,将壶身斜靠在火坑的一个石头缝上。

“他们最近又在讲些什么?环境保护?自行车?还是那个鬼邮政编码的事情?”

“什么都没有,换届选举,还能有什么?影碟铺里头至少有四分之一都是这些没用的玩意,还要做一个特别红的广告牌,然后把联合体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选举——他妈的。我当真就忘了还有选举这回事。”他给柯丢过去一只毛绒手套。

“而且最白痴的是全都封着牛皮纸,没有一本打开的,碟子也是,那他摆出来干啥?”

“你们那山上那伙狼前段时间老在我这走,上周连着三天下午在这逛,就这院子,外边那——那——还有那头。”

“人家无非是来找点吃的。”

“它们缺什么吃的?什么叫食品工业?你们现在山里哪块不是顺丰包邮的?肉蛋奶什么吃不到?跑到保护区来,找个鬼哦。”

“我不也来了么?”

“柯,这条死狗赖到我这来想干啥?”

“打猎。”

“你看——”他指着我的鼻子,“我这个人够好吧,没把你脖子拧了。你衣服呢?”

“带了。”

“那就不要做成这副人不人狗不狗的样子——多少天没洗澡了?”

“不如现在烧一锅。”

“说得好!烫死你个狗日的。不,得把你皮扒下来,然后做成我的大衣。”

“你竟然打算这样终结咱们的革命友谊。”

“咋了,幸好你们没别人跟着来,不然一块儿煮了吃肉。”

“至少我提前给你发了短信。”

“啊,我日你个仙人。”他从打字机上撕下手掌宽的一条,“昨天晚上,半夜,半夜知道吗,就是很半的半——半夜。我睡得那么死,然后你这噼里啪啦地就开始响,而且一行完了还咣地一声换行接着写。你脑壳有包啊——半夜发?而且跟你说了多少次——一句话写完——不要换行——不要换行——不要换行!你换你个头啊这声音这么大,啊?这机器这么老老,体谅下要死啊——妈的。”

他用同样的姿势甩给我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捏起来鼓鼓的。柯坐在床上抿住嘴,努力地制止自己喷出来。

“还有啥要要的?”

“这次就这个了。”我把木石装到背包里。

“我这还找得到,就是好多都小,留着长大点再摘。”

他将外套脱下来挂在角落的大嘴娃娃头上,之后径直去了洗手间,内衣松跨跨地盖在精干的背上。柯或许能混成这幅野小子的模样,但这得看他是否感兴趣这么做,不过就算是像现在这样,每天能陪我出去跑个两三圈,也可以算初步合格了。他捣鼓着指点机,尝试用罗盘去对准一个微弱的信号,指针在十公里前后晃动。这个信标可能是桌山的公交站的,这个位置几乎到达地表距离的极限了,因此没有信号也是正常的。

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汉比在童子军营地的时候高了许多,这使得我们两人倾向于用更长的步伐,之后柯被迫只能小跑着跟上。他边走边敲着一排隐形的鼓,右脚跟着踩着地面的落叶,几个小节之后,他手里的棍子就定在我的鼻梁骨前头。我看着他的蓬蓬头,差点一头戳在棍子上面,他晃晃脑袋,竖起食指绕了一个小圈,然后继续他自己的节拍。有几个黄铜色的漏斗分别插在几棵冷杉的树根,我凑到其中一个前面,一个写着一串数字的亚克力片插在表面的槽里,下面一排还有森林科学院的地址,圆柱背后印着“勿开封 交政府 有奖励”几个红字。我刚要离开时,它发出了一次短暂的嘶嘶声,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之后便还是什么也没有。

汉带着柯已经到了前面,它们靠在一个分叉边的树干上等我,饶有兴致地讨论着汉猎枪上那个串联扳机的结构。没有熊,也没有牛或者羊,脚下也没有雪,只是湿漉漉的,偶尔树上的一摊水跌落下来,或许是一只老鼠的动静。

“戴着棒球帽的热水壶怪兽……不错,有点意思,还有什么?”

“这个,不会游泳的鸭子。”

“为什么?”

“因为后面的标签上写了不能机洗。”

“喔——你必须得送我个这鸭子。”

“我可做不了。”

“那不行,你想办法,我就要这……嘿——”汉一把将我的枪口按了下去,“听好了,这没狐狸,也没有鬣狗。我放你们之前,谁也不许开枪,听见没。”

对面的糜鹿盯了我们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后来我因为不守纪律,下巴上额外挨了一拳。太阳落山之前,汉终于撒手,“行吧,就两条,不杀幼仔,然后不准剩给我。”

冬天的森林里什么也没有,汉带着柯打到了三只松鼠,看样子它们从什么枯木上搜刮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蘑菇。我这边稍微惨一点,打空了一个弹夹,什么也没捞着,最后完全凭借体力薅了一只跑不怎么动的兔子。行,这都是命运(汉)的安排。不过说实在的,兔腿烤起来还是很好吃的。

“所以这就是你怎么也要顺道来我这折腾一番的结果。”

“因为应你的要求,我并不适应我的身体,还有这愚蠢的外套。”

“怪我咯。”

“那也是因为从我一进门开始你就看不惯我的獠牙。”

“咋了,你咬我啊。”

“谁知道你该死的弹头是不是银做的。”

“别闹了,看卫星了——”柯从火堆里举起一只燃烧着的木棍挡在我们两个之间,“走,到电话亭那去。”

之后我们就坐回到空地边缘的那个棚子下面,三组橡胶管道交汇在这里,然后分别分散到森林伸出。这里至少有那么一两条线会接上那些漏斗,或许大多数都会,汉大概是清楚的,这是他的森林。

率先从斜轨道上升起来的是一串通信卫星,我一直等着它们标志性的反光闪烁,但那始终没有出现。稍微矮一点的角度冒出来的是两颗伴侣星,其中一颗理论上讲已经不工作了,第二颗应该是作为补充发射上去的。他们吃着包里的零食,等着天宫从树梢上出现。我们判断错了方向,天宫最终从我们斜后方悄悄地冒了出来,是明亮的一团,轨道前后隐约可以看见一串光点。如果联盟发射成功了,那么他这应该也会进入到其中的一个光点里,也有可能是最亮的那个。天宫上的动物怎么样?他们会被吃掉么?

另一个相似角度上的是人民站,它看上去要分散一些,在更高的高度,看上去跑得很慢。

汉掏出来一个木板上简单制作而成的四弦琴——比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多了一根弦,然后开始拨弄《将电台打开》的旋律,这时它可以做出低音的二声部。在还有维利陪着的时候,他就经常带着些胡萝卜,在森林里这样弹着。

13

和柯并排坐在小沙发的感觉有些微妙,这是头一次我们挤在自己车的后座上,同时另一个人正在开车。我们的座位的并非为这种情况设计——因为通常情况下只有一个人会坐在车厢后面。他靠着我,路面的颠簸没有节奏地摇晃着我们紧挨着的身体。前窗中间的绿叶子悠哉悠哉地跟着树影间的阳光摇摆,去年柯在装饰品地摊上碰巧找到这玩意,现在已经不生产了。汉开着车小心地避开土路上的坑洼,我扶着门边的小桌,上面还有最后一小碗红油牛肉,今天再吃完就只能等回去再买了。

车在一条雾气环绕的溪边停了下来,下游几十米远的方向有一个断层,下层的树冠和我们脚下的地面完全齐平,这带来一种平地始终延伸的假象。高出树冠几米的位置,露出来了两个朝向小溪上游的动态告示板,跨在两岸中间,第一个很近,第二个还在下游一百米的样子,上面歪歪扭扭地显示着水位和流速,其中流速的数字上有一个闪烁的框,并在旁边附加了挂锁符号,稍注意一些可以听到屏幕里面轻微的喀哒声,和量框的闪烁同步。它们看上去像是一种被动的符号板,可能是经典的多层幻灯结构,而不是发光的点阵。这种符号板通过一个刻有外形的框和少数几个表示不同符号的薄片构成,电磁铁或者其他机构将它们移动到位。它们看上去很新,至少是最近安装的,雨水和灰尘的痕迹都不明显。

我们走在最末端那一棵杉树的树根上,尝试寻找瀑布边上的彩虹,但是光照条件并不允许他出现。水只有膝盖高,一些小船大概能从水里过,比如那种钓鱼的平底船。保护区正在被分割成别的用途。

颜色营地的水塔倒在了泵站的围墙边,支撑它的钢柱散落附近树干的缝隙里,有两根瘪得厉害,锈从折断的豁口流出去,但除此之外的区域仍然是最初的白漆,几乎没有什么龟裂,只是稍显黄。塔顶的椭球现在躺在空地里,从直径位置错开成两个半壳,内部的涂层剥裂了一些。汉的衣服捆在腰上,用鞋尖尝试掰掉一块松脱的漆片。柯在地上捡起来灰色的碎块,稍用力一些,就可以用手掰成规整的形状。

“他们想把天线和功放拆走,用到别的地方去,我带着来了两次,但估计它们觉得不值得在森林里这么走。”

“其他的东西都收空了。”

“直升机吊走的。”

“我从来没注意过宿舍后面还有上去的梯子,这肯定是之后加的,以前没有墙。”

“有很长时间了。”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前年,不过我刚来的时候这里基本就已经没什么人,之后的夏天这才垮的。”

“当时我还没有这个灯竿高。”

“这个。”

“那个,对,就差不多你大拇指那。再下来一点。对,就那么高。”

“人民通航了之后所有人都去了东边,或者别的地方,它们就停在原来的操场上,隔天来一趟,我经常都看得到。”

“在这之前很早我就去了九香。”

“现在到湖边的路还可以走。”

“恩。”

他叉着腰,站在倾斜的栏杆边看着我。我潜意识里决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营地的人造物大抵都不复存在,这时人的寿命却变长了。

柯并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探索和改写废墟的历史,因为我们只能在这里停留一个小时左右。他兴奋的时候总是跳着走,那是一种两只脚同时悬空,分别落地两次的步伐。之后他不见了,可能游荡到了某个地下室的入口,或者躲在了那几个空房间的角落里,我和汉讨论着他在林中做的那些方位牌,他拿出了三块铝片,其中一块的右下角有十几个笔尖大小的圆孔。他说,圆孔的分组和排列可以表示方位,他随身携带着的钥匙环上穿着一叠记录,计满的话可以到一千五百条,但现在只用了一千二百个左右。由于对森林日渐熟悉,他自己已经不怎么需要随时找方位牌了,然而这些条目对以后访问的人或许是有用的。

响动让我们转过身去。一头糜鹿安静地站在树林边缘,似乎与我们此前见到的是同一只,它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左右。在它身前,柯披着斗篷,帽沿投射出一个平淡的微笑。

车里的电视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种调谐失败的阴阳怪器的音调,似乎有语音夹杂在白噪声中间,可能是广播的灾害速报信号自动开启了电源。之后我们通过卫星查到了一些信息,北海附近的某个地方刚才可能发生了地震。我们没有听见响动,也没有感觉到地面的任何摇晃。我们等了好久,直到气氛变得无聊,汉才把盒子图丢回到副驾驶座位上,之后他从车头绕到另一侧去开车门。

晚饭之后,汉提议我和他打一架,这让我们很开心。两条腿时,我们的实力相当,但他比我敏捷一些,同时因为我忘记将头发盘起来,因此他最后获胜。柯坐在门沿上,一边喝倒彩,一边津津有味地画了好几张图。他笔下的情景与实际发生情况的并不完全符合,因为汉并没有使用刀棍或者扭下我的脖子,但我承认画面中的动态更加具有观赏性,尽管一些局部仍然有些僵硬。

一颗明亮的流星在树梢的缝隙里划向东方,显出绿色的拖尾,而后就消失了。汉走下了车,在路面的空旷位置点燃了一只火把,之后高举着朝向余迹,默默念叨些什么,橙色的火光映出他身体的轮廓。几分钟之后,轨迹方向上传来低沉的隆隆声,是那块岩石穿过空气时产生的。

罢了,他回到车厢里,告诉我们,这是森林人的仪式,从已知的历史开始就一直存在着,没人知道这个习俗一开始是怎么产生的,或许和海怪传说有点关系。

通古斯卡。

当天早些时候我问柯,那头糜鹿叫什么名字,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盯着我,两只耳朵直楞楞地平抬着,我不确定他是在思考还是对问题表示反感。过了好一阵,他说,“尼古拉斯。”

我的表情可能略带疑惑,因此他重复了一遍。

我点点头,然后他就专心做自己的事去了。

14

湖边的救生圈支架现在是钢制的,不同于印象中的木质,而且变矮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高的原因,但湖的面积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异。码头仍然连在餐厅的阳台上,白光照出灰尘。玻璃比较干净,室内是改造过的了,应该还不止改造过一次。角落里重叠的几个竹椅好象还是原来那几个。没有人,也没有鸟,一只白猫窝在火炉里,身边围着枯叶和扯下来的窗帘碎片。

他们两个坐在阳光一侧,我把水壶放在中间,空气中悬浮着白色的碎絮。

“柏可能在秋天跟着大队伍走的。”

“他带什么人了么?”

“这我不知道。”汉尝试将头发挽到耳朵后面,之后短的一部分掉了回来,他摇摇头,头发重置为没有整理的样子,然后他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

“去的哪里你知道么?”

“大概是鸟城、红树或者也有去三山铺的。”他的手指插进刘海,“我跟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熟悉,这些事情我实际上都不清楚。我只是在联合日的晚会上看到过他,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有一次我见到过他的两个手杖放在门外,过了几天不见了,所以我估计也是一块走的。”

“鸟城我觉得似乎不错。”

“他好像不说极语,他会么?”

“不知道,我走之前他不会,没准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呢。”

柯插了句嘴。他折着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

“你说什么?”

“休努尼啊瓦。这个叫‘这个不难’。”

“你把我的外套弄成啥样了。”

“回去给你洗了不就完了哇——”他将我的外套在墙壁上蹭,“极语的确不是很难,虽然说的人比较少,如果有书和碟片的话,学起来应该挺直接的。”

“但你不想去那地方。”汉对我说。

“谁知道呢,总得有一天去找个借口。”

“越早越好,”汉凑到我面前,“你应该现在就出发,如果你等的时间越长,他越有可能再搬走,然后再到哪里你就不可能知道了。”

“而我们现在都在猜测,柏甚至可能就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可能还呆在这片的某个地方。”

“通古斯卡的考察队把森林都翻了个底朝天,他不在这。”

“那就等于说,他不在任何地方。”

“认知角度上的确如此。”

“莫斯的火箭掉了一个。”

“啊,真是离谱,不是吗,天哪,这对咱们可有非常非常严重的影响,环境,政治,经济……啊对了——我是不是马上要担氮氧化物污染?”

“我想知道有没有调查的人来。”

“没有。除了你。你到这来完全就是多余的,不如好好在馆里干活。”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不是么,那可能是吃野生菌中毒了,或者是我在梦游。再者说了,这有房子,你住的地方解决了?”

“我们正在完成这个任务的某些阶段。”

“这个问题很关键。”

“没错,关键但不急迫。”我看着柯,看他有没有想要辩护我的意思,但他看上去挺厌恶这个话题。

湖并没有上冻,汉从码头上游到对岸,之后划到湖中间,反光一条一条地荡开。他在水中仍然非常自如,只是稍微少了点灵活。他立在湖中间,头发盖在眼睛上显得更长了。我没有跟他提及讨论湖底陨石的下落,他也没有,这个问题已经脱离了人们的兴趣范围,就连故事的改编和再创造也都失去了任何显著的意义。树林里毁掉的树干现在已经腐败得几乎一点不剩,看不出来什么非自然的破坏痕迹,尤其是并非所有树木都受到同样的损害时,时间的推移使森林的面貌更显得荒诞。杨树林还活着。边界的树干上仍然悬挂着彩条布,褪色有这不均等的分布,这表明祭祀活动时有时无地举行着,至于是谁在这里则不得而知。酒精和烟灰可能随着克隆树根回流到数千年前的根系部位去,如果它们还存在的话。

在初次离开通古斯卡后的数年,一项研究才表明,潘多林的规模表明,它可能具有一万四千年的寿命。

仍然有一棵树在陨石坠落之后生存了下来,在远离奇科湖的一处缓坡上,那里有一块碎裂的树墩,它四十年前被出于有争议的目的砍伐了,树干的年轮可以计数到5000年上下,汉和我熟悉的一些人认为,那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生物。潘多林是克隆林,它们不是同一个概念。然而现在它只剩下了硬木块,下面还有不知道多大纵深的根系,里面的营养还可以再为周边的土地服务几百年,或者更久。

突然有些想放风筝。

汉说,“你可能更愿意生活在冰河世纪。”他们两个走得比我慢。

“我么?”

“我说亚。”

我侧过身子,“你说的对,不过一个‘修正版’的冰河世纪更好。我没有办法冬眠,因此得有足够的食物。”

“但你可能很快就厌恶了冰天雪地的世界。”

“那谁也说不准。世界又不是只有几个平方千米,我会找个人陪我去旅行,至少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资金的困扰,你随便怎么吃都行。”

“就像你现在这样么?”

“也不完全,不过是一个意思。”

晚些时候,我们回到头天的营地时,汉的手中多了点东西,他告诉我是磁性采样卡,从湖边的一股电线上取下来的。我拿在手里,对着光能看见细密排列着的小孔。他经常从树林里偷走安放在各种设施上的附件,但似乎并没有外人关心它,因此森林中的许多线路要么真的没有运行,要么就真的并不重要。汉否定了我的猜想,因为卡上有他每次标记的铅笔痕迹。仪器在某些时候会给它们打上新的孔,但他尚不清楚那些仪器究竟何时工作。不过他自认为了解这个“观测网”的一些功能,其中之一似乎是对重力的试验。

他可以证明他理论的绝大部分。他预测到了八天之前的一些超过精度下限的扰动。我有些失望,因为汉并没有和柏有我预期中的联系,但又能怎样呢?如果哥哥是一个模糊的目标,那什么才能算得上清晰?

汉目前仍然留在保护区,有时我会带上相册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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