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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标签:通古斯卡

大陆

1

我从来没有去过大地之母雕塑。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来旅游的人都要爬上那个土破,哼吃哼吃地去它脚下,合影留念,然后继续拍着队往停车场的旅游大巴走,对我来说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柯总是说我不在乎习俗,整得好像没有上过大地之母就不配当北方平原的人似的,好吧其实我是北方平原的狼,但这件事跟这个没有关系,当然某种程度上也有,因为社会常规有他存在的范畴,这不重要。大地是一种和生命共同存在的东西,当你把一群一米七八的人丢到一个不知道掏成什么样的空心结构支撑起来的五十层楼高的女战士的脚下,这个就不是大地之母,应该叫上地之母。我一直跟柯讲这个问题,这个蛋疼的雕塑本身就应该作为城市的背景,而不是用来让朝觐它的人感到泰山压顶般的震撼,大地母亲不需要凌驾于生物之上……

最终都是借口,不过我好像也不能找出不是借口的借口,我就是不想去,随便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你对那玩意意见这么大。但我觉得她的形态就很不错啊。”柯一只手揣在兜里,把衣服前部扯得下坠,经常拉扯的部位在黑色的面料上留下两个柔和的浅色道道。那是我几年前的帽衫,现在他穿基本合适。他把手拿出来揉了揉鼻子,然后又揣回去,插在左侧,因为右侧的兜好象有个洞,所以他好像也不爱用右边那一侧。

“不去,有什么意思,它完全就不是人的尺度,为标志而标志。”

“你就是觉得大家都去所以你不去。”他吊着公交车的吊环,歪着脑袋朝我左转右转,翻白眼的样子,车到站了。

“对,没错,那又怎么样。它没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以至于我需要专门换乘一趟公交车,买一个门票,然后再坐大巴车到它脚下,然后爬山,然后拍照,然后发现我的照相机广角不够以至于我不能在它脚下合理地将我和它放在一个画面里,然后浪费一天时间。”

我本来想说就像挤这个该死的公交车一样,不过只是因为还在车上。

“但之后你就可以说你去看了大地之母啊。”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好像我没去过,就不能编造一个牛逼的故事让你们相信吗?再者说,你跑去之后看到了啥,除了人、自拍杆、三脚架,还有啥,偶尔可能有个风筝。在那么近的地方,你甚至不能很好地看见整个身体的比例,甚至看不到她的额头,所以这是为了什么?”

很快车又开了,减震的钢板嘎吱嘎吱地弹,这段路被工地的大车压得碎裂,连发动机似乎都随着车辆的抖动而有规律地敲击着那些稍有晃动就会发生机械干涉的部件。这时候车里一定不能有人抱着水杯或者鱼缸,不然就会浪得到处都是。柯挤着我,然后我又挤着别的乘客,之后又反向挤回来。好事在于,今天并没有下雨,不然公交车上的人更多,而且它们中有一半都会穿着雨衣或者拿着还没有收好的折伞,再加上风从推拉窗和轨道之间不用肉眼都可见的空隙吹进来,所以但凡不下雨,我认为目前的公交还能凑合用,否则我就会直接穿防水的衣服和靴子上路,大概就像刚才路过的林业工人那样。噢,它们去过那个什么大地的母亲那儿吗?

“外国的人到我们这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啊,可惜我不是外国人。就算我是,我也不会去。我会站在西边的山坡上,或者电信大楼顶上的餐厅里,这样什么都看得见,比例也合适,看上去就在市区高处一点,非常协调。”

“你在锅沿生活这么几年了都没去过大地之母。”

“我在九香生活了这么十几年了都没去过港口遗址呢。没意思。”

“你这个人好犟啊。”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

“这句话只是说你谁的话都不听。”

“不,我听很多人的话,包括你的,只是我选择是否让我的行为匹配我听到的话而已。”

柯用手肘拐了一下我的腰。

“那好吧,听着,如果你一定要让我按照你所说的去做,那么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把我的神经与《超脑》里面的主机连接起来,让他灌输给我你那些无聊的思想和意志,然后我就会遵循指令完成必要的动作;第二个选择是,趁我洗澡的时候把我的手枪偷走,躲在门后,等我回来就扑到我的背上,箍住我的喉咙,然后把枪口按在我的太阳穴上愤怒地大吼‘亚!你今天要是再不把你的袜子都给我洗了我就打爆你的狗头!’。我认为这两种方法效果应该都不错,但估计对你来说都需要一定时间的练习才能够比较熟练地运用。”

很显然,柯应该更喜欢第二种,因为从他的表情来看,离我的脸上立刻挨上一拳只差我再顶一个字的嘴。柯有点小生气时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有意思。他的两只耳朵会非常用力地扣在肩膀上,随着视线的移动还会拍打几下。以前我试过在这种时候揪他耳朵末端那片半透明的肉,他很流畅地甩开了我的手,我仍然难以相信操纵耳朵的肌肉能这么灵活而有力,那动作看上去就像是从动画片里蹦出来的,而且还不能是任何动画片,至少都得是跳跳灯的级别。他仍然只是用手肘锤了下我,然后就开始抠手里那张老的公交卡,那个圆角两侧已经出现了浅浅的凹槽。

“你愿意陪我练习第二种技术吗?”

“当然,里面有很多技术要点。”

“比如呢?”

“如何能准确地蹦到我脖子的位置、还有怎么样恰到好处地使用手臂限制喉咙,还要稳住自己不要从我背上掉下去,这些都比较关键。如果任何一步失败了,局势就会反转。”

“万一我不能成功地偷走你的手枪呢?这步有什么技术要点?”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大,鉴于你总是可以很容易地利用我的信任。”

他笑的时候耳朵会向后面和两侧翘起来一些,或许这就是他表示“摇尾巴”动作的方法,有时可能也代表“吐舌头”,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这两者在动作表现上的细微差别。

我仍然不会去那个雕像那里,至少在不出现第二种情况的时候。它为什么在哪里?在那里多久了?谁修的?干嘛要修这么个东西?这么长时间以来似乎从来没有听人讨论到,这充分说明去那里的人基本上都不关心它的文化含义。车没多久就又堵在了河边。红绿灯一定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发明,因为凡是你希望红绿车发挥它应有的效果时,路口都会额外出现一名警察来指挥那反正也挪不开地方的路口。但凡这个时候,四个方向的行人就决定自己动脚解决问题,因为与其都停着,不如有人还可以走着赶路。之后整个马路就都变成了人行道,晚高峰的结束时间取决于路面上的行人到家的比例,剩下的人只能看着尾灯干等着。虽然是傍晚了,地面向天上散发的温度仍然把车灯扰动地一晃一晃的。而在坡路的顶部,她就不偏不倚出现了。大地之母,她的轮廓举着长剑向南方行进,长裙在热风中飘逸。

2

我前两天跟柯说,他可能需要重新买一件外套,因为他把我原来那件塞在了渡轮座椅前面的口袋,离开的时候自然就忘记了。等想起来的时候早就没影了。一同丢掉的还有我给他做的“NICO”魔术贴,还是他自己选的头像。柯当时有些沮丧,不过我很肯定他只不过是又找到了一个借口来改变我衣柜里东西的归属权。他总是眉毛翘得多高,眨吧眨吧眼睛,同时笑着将嘴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宽度,使得你不得不可怜它,然后只好从自己身上脱下来无论是旧的大衣还是新的帽衫,给他罩上,之后就只能挥手给这件还没有捂热的衣服说再见,即便是尺寸在他身上有多么不合适。

“你吃的够不够?这里有三块风干牛肉了。” 他抱着一堆饼干、苹果、还有大包小包的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吃的、吃了会不会中毒的玩意回到了茶楼的大厅,穿的是我在设计院实习时发的那件软壳,臂章还是我的,我不同意换成他的,除非他保证一年以内这件衣服还能完好无损。外面在下雨,水从他耳朵尖滴到肩膀上,他甩掉几滴,之后新的水珠又滴下来,明显在肩膀到背部的区域打湿了一片。直发在雨水下粘成一缕一缕的,站在日光灯前面,看上去像个刺猬。

他在等我夸他能自己抱着这么多东西走。他想要长得结实一些,我说这得多动,吃动物蛋白,但是他觉得吃多了不舒服。我做牛排的时候他总是拿一只手在面前扇风,同时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好像那样真有用似的。要是轮到他做饭,他总是不耐烦地煎,整得半生不熟地,丢到我这个“恶心的傻狗”面前就算数;高兴一点的话,会叫“饿狼”,但还是煎得很丑陋。我们吃的东西似乎完全可以拆分开,而事实上许多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做的。如果炒成一盘,则更加节省,因为我们就能很好地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我觉得够吃,不够还有别的,如果可以抓到兔子是最好的。”

“你为什么喜欢吃兔子?”

“肉嫩,就像你。”

“狼都吃粗粮。”

“我也可以改善生活。而且,兔子又不难抓。”

柯吃肉比较少,其中吃鱼的时候可能略多一些,鹿不吃肉。

我们经常讨论这个话题,究竟是吃肉好还是吃素好,不过最终是因为消化道结构不一样,或者说消化道里面那些微生物不一样,好像也没有办法形成统一的意见。我吃巧克力和口香糖倒也不会中毒,所以很明显狼、人、还有狼人之间还是有一些区别。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很少对什么食物过敏,许多人不能吃花生或者鸡蛋,想必有时会造成很大的麻烦。柯对如何吃植物更有见解,另外,他不允许我说他吃草,只是有时候他真的吃实实在在的草,看上去和公园里草坪的草没什么两样。为什么草的叶子不会划破他的舌头?

如果存在足够大的区别,似乎就可以认为没有区别。

“你只是喜欢杀戮的刺激。”

“我承认那是原因的一部分。”

“那就是全部的原因。你个嗜血的猛兽。”

“食品工业的多样性十分有限,这也是部分原因。另外,有这样尖牙的动物都嗜血,这两颗牙齿就是为了戳进主动脉,撕开心脏或者什么的。”

“啊,可恶,我不想知道这些细节,即使我自己本来就知道这些。”

“这就是它们的用途。”

“兔肉干不好吃?”

“不新鲜,而且味道奇奇怪怪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调味料的分量比肉的分量还要多,有那个功夫我愿意买一罐油辣椒。”

“就你,还要求那么高。”

“你在画什么?”

“东西。”

“我能看看吗?”

“滚。”

他丢给我一个精致的、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憎恨形式的眼神。由于保密级别不够,我还不能随便访问他的草稿本。有时候他会给我看一些画得稀奇古怪的生物,问下我解剖学的建议之类的,但一般来说我不怎么熟悉节枝动物。还有,不可以在他拿着笔的时候惹他,不然他一定把当时你在他心目中糟糕的形象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地描述在纸上,他的目的让几千年后的考古学家都知道世界上竟然存在过这么混蛋的一个人。我可以想象出至少一百个值得被刻在他草稿本上的恶劣行径,其中包括在他面前喝无糖咖啡、翻书前没有用香皂洗手三次、以及将东西放在他垫脚也够不着的橱柜里等等。

他捧着个烂本子就能窝在一个角落待很久,始终保持一种很舒适的姿态,双眼机敏地在纸张的墨迹上游走,上身有一种精神十足的张力,像是执行任务的士兵。

“你对山南走廊有什么看法?” 他头也不抬,就突兀地问了一句。柯画图的时候不会看要和他说话的人。

“新路,路还可以,只是不太稳定,我还是想走老路。”

“据说挺好走的。”

“恩,前提是不被滑坡泥石流冲走,那应该还是好走的。新路的路基、边坡的植被都没有长得那么稳定,现在下雨又多,再一泡,整不好就全冲下来,然后我们就化作了山脉。”

“我倒喜欢这个结局。”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他突然笑了出来。

“这取决于你有多想上草原,我觉得走老路新路都不错。昨天我碰巧看见了几篇写灰狼的文章,突然觉得它们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如果走老路的话可能容易看见一些呢?”

“等于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就一直没有意思?”

“你不纯粹。”

“我要是纯粹,你早就被吃掉了。”

“这次就顺便带我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我不认识他们的首领。”

“那就是不行咯?没用的东西。”

“只是会麻烦一些。”

“所以说你不纯粹。”

“我只是不成群。要不然你也不会找到我。”

“随便了。”

茶楼的灯光暗了几下,似乎正在十分困难地维持电压。茶楼的跑堂拎着四个热水壶从开水机边出来,轻松地转身,将水壶整齐地排在了吧台上,连间距都非常精确,之后就拍拍手坐在发财树边的靠椅上看起了书,不一会儿就飘来一股新鲜的香烟气。窗外送货的小卡车与包间里的麻将声音同步地发动了,一步一步往院子狭窄的出口挪,他几乎擦着我们的小车,但终究还是没有磕碰到任何东西。

柯将他那个巨大的背包甩到背上去,看上去其实非常棒,除了险些笨手笨脚地将桌子上的水杯打翻。他正在尝试转变自己文静的外在形象。前些日子他去社区体育室要了几个室内运动的小册子,跟着做了一周多的样子,但最终还是跟不上强度,因为那些小册子是给“纯粹的人”编写的,并不适合他的身体情况。在我看来,他的体态从来没有什么问题,可以说还十分干练。除了身上没有那些看上去厉害但实际上只消耗能量的肌肉块以外,他的精神状况可以说比我到位多了。但柯还是不满意,他一直在寻找适合自己的锻炼方法,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臆想的目标对他的身体是否是物理上可行的,但他觉得无所谓。有一次他给我看了下他故事里对他自己的设定,倒是有些非常理想化的描述,主角嘛。在他学会了为角色增加身体缺陷的方法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把我的角色的两条腿都给砍掉了。我倒是可以学习下这种自信。

他说他会给“亚”安上机械假肢,我假设他不过是想得先把“亚”砍到一个他满意的起点。

等我们把包都丢到车里,爬到前座上来,柯的头发、衣服都湿透了。他把外套从脖子上扯出去,反手甩到了后座上,弄了我一脸水。我立刻领会了他盯着我的意思,把庞丘从身上揭下来让他套在自己身上去。

“你以前都不借给我这件披风。”

“因为那是我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哇这感觉好舒服。你竟然一直穿着这么舒服的披风,不告诉我,自私鬼。”

“你前后整反了,那么牵你的背是露出来的。”

“我现在也是一个ALEX了。”

“你始终都可以是。”

“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练得成你那个样子。”

“没有人说你需要。”

他把庞丘的绒面捂在自己脸上,脖子缩在里面,然后不停地将下摆从身上掀来掀去,从腋下绕到另一侧,将搭扣扣上,完事又解开,最后把自己裹成个球,看后看着我,耳朵翘起一晃一晃的。

“你要敢把它弄坏或者弄丢,看我不收拾你。”

他从手套箱里拿出来那个深蓝色的WinAMP,插在收音机上开始放猫王。单元入口那里有人骑着自行车回来,转了一个流畅的回头弯,前轮不偏不倚卡在锁车的空位里,速度刚好轻松地停住,动作的熟练甚至都没有晃落栏杆上的水滴。柯说他打算把这也抄到他的草稿本里去。

3

“这个时候吃晚饭或许还早了点”。反光镜里面柯不情愿地扭了下脑袋。

“今天晚上要很晚到,所以待会儿我们得再吃一些。别忘了把冰箱盖好。”

一辆挂车开进加水站里,我把车挪开到另一个角落,师傅低下腰将水管揉在水箱的入口上,却没有接紧,从旁边喷出来两道水花,地上脏兮兮的都是灰黑的石砾,水流沿着破损的水泥缝流到墙外去了。值班室前面的照壁上留有一个太空主题的马赛克拼贴,在煤黑的墙壁上透出非常鲜明的颜色,即使在阴天也有一种在发光的感觉,之后柯上完厕所从墙后走了出来。

“我吃了一个你的蛋黄酥。”,我把杯子摁开,喝了一大口来涮粘在牙槽里的面皮。“外边风吹着还冷不冷?”

“还行,感觉都差不多。”

他已经钻到后面去了,缩着袖子倒腾着那个慢炖锅,依旧保持着在废品站爬了一整天蹭出来的花猫脸。

我们的关系是仓促确立的,以至于我和柯对这个事实都缺乏足够的认识。日子过得十分粗糙,从各种意义上讲我们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柯在很早的时候就住到了合并公寓,与我一墙之隔,但我甚至不能回想起整个他是怎么和我建立起联系的。他扭扭捏捏地爬上高射炮的操纵位,尝试拨弄那些半锈的手柄和踏板,尝试瞄准假想的目标,姿势与我记忆中的形象相比没有什么差别。我本以为这两年的活动可以让他身体长得更结实,但看上去除了会随时把自己弄脏,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大概就是晒黑了些。我们在地质局楼下骑着那几个弹簧木马时,他总是喜欢和我坐在一块,经常给我零食之类的,当时我还是人,他也是人,时间短得像在坐过山车。

博物馆对于我们来说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我学习加工和制造、机构原理,而他则是追求形式和故事,一种我一向非常陌生,看上去支离破碎的思维方式。我们互相离开对方,以期减少互相的干扰,一去就是一整天。柯在这里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我顺路回家到,纪念品商店边上的蛋糕店坐着等他出来,陈馆长拿着本小说在看。

“你们也该修成正果了。”

“还太远了。不如来点看得见摸得着的。”

“比如家庭日。”

“行了啊——这不都是一回事吗,你结果整成了个查户口的一样。”

“不,我是说可以准备点礼物。”

“我们都不在乎这个。”

“只是你不在乎。”

我把背包甩到邻座,解开搭扣,然后倒在椅子上,让背带在脚边耷拉着。

“他肯定说过你特别自我中心。”

“我那是穷。”

“今天又炸了刀?”

“什么刀都没炸。平安无事。特别无聊。但是就是在这种时候事故是最容易发生的,刺激度过低会造成怠惰,最后的结果都特别重大。”

他翻到下一页,是某个章节的末尾,最后一句话是:“无论怎么说,我最迟明天也得这么干了。”

“只要别重大到我头上来就行,反正我不在车间,除非他们把楼给爆破了。”

柯在地板上收拾材料,一只手把脑后捆着的疙瘩扯开,头巾就散开到脖子上,这解放了两只耳朵。他从窗户泥点的间隙里看到我,便捡起了一只大号的刷子,两手托在眼前,做出一个“啪”的姿势。

我捂住胸口。

他能接近人。我相信一些事情是天性,并因此不尝试成为本不属于我的样子,就像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柯的奇淫巧技竟然使得我们在后来的某一天获得了几个不开放区域的钥匙。当然,一定程度上这是因为馆里需要他进去做记录,但家属也同时获得了走后门的权利。这个事实有时候可能有些可怕,它能为你打开无数的门,也有本事把你锁在任何一扇门背后。这样一来我被一条狗链牵在了他的掌心,至少在社交层面。这是三选二定理中我选择缺失的那一个,幸好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房门被反锁的情况。

“这真是太棒了!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些模型放到外面去给人看?我可想就睡在这仓库里面!”

我被牵着一个一个地去看哺乳动物标本。

“要我说,我倒是想看看他的组合结构……生物骨骼的比强度非常高,但是这个形态很难加工。”

“不你不能这么看。”

“这就是我理所应当该关注的。”

“形态不是目的,只是过程。”

“但我的工作是交出一个结构。”

“不,那不是。”

“这仅仅是材料学原理。”

“这里的问题恰恰就在于你只把他当成材料学问题。”

他坐在仓库外围墙上的其中一个半圆形瓷砖面上,哗啦一声将他那个破本子捏在手里,如果那本子是好本子,则会发出啪哒一声。

我坐在另一个半圆上看着他。

“你并不爱你的工作。你只是完成它们。”

柯很不给我留面子,我认为是好事,我们还有太多事情需要磨合。后来我去的时候,多数时间都在车班那边,跟老张倒腾从老学校回收回来的旧器材。柯仍然和馆长走得近,经常还和另外几位我不熟悉的负责人来往。几乎每次我都带一些不要的零件走,然后柯就从陈列架的另一头甩过来半只鄙视的眼神,但我就快要装好一双能够折叠的直列轮滑了!

有一天他突然跑来跟我说:“我跟他们谈好了,下个月开始你就来这做布展和维护,开价高三成。”

他完全是尘世的猎人。我只是字面意义上的。

我知道要送什么礼物了。

典故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是从来不喜欢展品边塑料牌上那些描述的版本,因此我几乎不看那上面写了些什么,最多拼下那玩意的名字,然后在头脑里面默念几次。理解是个人的,如同柯的涂画一样。他的版本似乎也很有趣。我总是尝试从他的图像里总结出一些观念和含义,但总是与他的说法大相径庭。我企图对做到对事情了如指掌,有时候似乎并不能达到想象中的结果,因为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出含义。

车钥匙串上挂着的这个行李牌就没什么含义。它是一块从某架报废的波音客机上切割下来的铝片。柯或许能为它编个什么故事。它会给所有东西编故事,有生命的或者没有生命的。

在加油站里面,他提着加油枪,将油管拖到盖子跟前,心不在焉地咬手指。

4

每一家三生招待所都的休息厅都至少有五张茶几、二十把椅子。此前我对这个事实并不了解,以为所有的旅店都有这样一个区域。茶色的玻璃窗外就是两千五百米高的陡坡,造山运动应当在数小时之内将这块平地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但在宽厚屋檐的遮挡下,这个趋势似乎消解了,然而它只是暂时躲开了眼神,如果出门到大街上去,反差仍然十分显著。这仅仅是这个小镇里无数不可思议特征的中的一小部分。首先,我甚至无法念出镇的名字。今天早上,有一大群滑雪者在门口集合,他们应该不是来自一个组织,但将进山的公路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没有地方能看到像样的标牌。路的东头突然累起了三四米高的雪墙,似乎是来自前几天的一次小雪崩,停下来的位置正好避开了镇角落里的水厂,连栏杆都没有推倒。招待所的老板在点钞票,也不看着手上,之后将一叠旧的一百元准确地弹到收款机那个空着的纸币槽,钱落下去时抽屉已经关闭了一半。

赵先生不仅只研究锁。我在餐厅的窗口碰到她,仍然吊着那个棕色的兜,就像她坐在五金店门口一般打扮,她的外套已经脱在了门口的衣柜里。他去林场找同事,在山下待几天。

“每次都在这里吃纸包饭,那两个师傅估计都认得我了。”

“我们从来没来过。”

“互庄还是这么挤,只是没有那些度假村那么累。”

“念什么?互?”

“恩。互。反正我一直这么念,来这的人也这么念。”

“我说刚才在门口就看见,有个人特别像我们楼下的赵师。”

“哎呀,我本来上个月就出发的,车被追尾了,然后现在才弄好。”

“等于那个自行车是你的。”

“停在日报社门口等红灯,那个奥拓就撞上来了。撞得特别正,保险杠那个壳子裂开的形状几乎都是对称的。他的盖子也是,翘起来得非常工整,好像我们再拿到折弯机上一压就能修好的那种,特别奇怪。”

“现在这些东西都是铝的,容易撞坏得很。”

“就是扯淡,美其名曰保护行人,什么什么的。而且整个他撞得特别喜感,我在边上看到,两个车放得特别整齐,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样。”

“最后怎么弄的?”

“弄到一边打的保险公司,幸好路上没什么车。没修好久,主要是后面不空。我每个季节都走这来一趟。”

“好像没注意过,以为你一直都在门店。”

“你不经常出来。我不在的时候我弟弟在。”

“我走药房那个门的时间多一些。”

“你家那小子呢?”

“柯?他在楼上睡觉,好像有点小感冒。”

“能找到他你运气挺好的,简直是模范形象。”

“啊——不,我是被动的那一个,他这个人你知道的,说真的我对这些问题关心有限,只是觉得有许多方面可以互补。”

“生理层面上。”

“这个话题不常出现。”

“但这很关键。相信我,至少对于柯而言,这是一个必要因素。”

“我们最常谈论的只是荤菜和素菜,没有别的。”

“死脑筋,不听教。”

“你们关注的焦点不要这么局限。”

她低头从包包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用大拇指翻开,再撮到需要的那一页,低着头,将本子拿起来看了几眼。然后又放了回去,之后用拿筷子的手将银框眼睛扶正到鼻梁上。

我突然意识到,她是越过眼镜看东西的人。至于这意味着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对人家好一点。”

“我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柯抱着被子在床上画图。他年底要到油城,《发现》杂志社带着一帮人带着过去画图,主要给几个事业单位做宣传资料,包括六菱机械厂,还有里海航空。他们需要一些表现工业水平进步的内容,对新技术的描述和展望,这有利于让更多的人进入到这些需要人才的地区。

他当然很高兴。他们属于特邀记者,被允许查看厂里的各种细节,甚至产品的设计图纸,以使描述尽可能准确,这有助于建立行业的正面形象。《国际航空》里那些插画的水平,柯的水平自然还达不到,但性质是相同的。我有时嫉妒他们这些人能深入的区域,因为作为技术从业者,我到这些区域去无不被处处提防,你的自我介绍就等同于暴露间谍的身份,它们恨不得把你双手捆在背后,摁着你的脖子给推出大门。我与这些行业的关系太过紧密。

“我会给你带纪念品的。”他还是头也不抬。

“可别再是明信片了,带点有用的玩意也好啊,哪怕是个发条小车什么的。”

我打开电视机,上面正在播放十三频道。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不,如果是个发条小车,我就能把它拆掉,然后用里面的零件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要是把它拆掉,这东西就不存在了,那么纪念品的意义是什么?”

“它的意义在于将你的钱和钱包分离开。”

“但得到东西是归另一个人的,这个一个人的冲动购物有区别。”

“听上去还特别国际人道主义精神。”

“你只是想否定别人的价值。”

那么为什么不能带家属。这是什么狗屎规定。

人们通常将间谍理解成一个带贬义的属性,但这些定义的内容其实取决于你和作为“间谍”的人之间的关系结构,以及大众宣传。我不知道“情报小偷”这种说法是否真正符合实际正在发生的事件,因为干这些事情的人要么是学生,要么是需要提升生产力的从业者,对他们来说,单靠制度上的手段根本不可能阻挡自己学习,总会有无数的来源可以获得知识。从这个角度来看,就不存在什么偷不偷的事情,一切都是宣传。因此,我需要设法贿赂面前这个天真的家伙,让他给我抄一百张图纸。

《科技之光》这个电视节目很棒,我从上小学就开始看。它讲解从自然科学的基本原理到高精尖技术的所有东西。今天的专题是关于仿生鱼的能量供应。之后我需要给我的装配结构做点细节的签批,这样等回去以后我就能直接丢去档案室。

柯扯了两张纸去擦鼻涕,发出一种“嘟嘟”的声音,然后把纸揉成一个球,丢到边上的篓里,然后接着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今天又拿出了一个新的草稿本,这个时候已经翻完了四分之一,与此同时同时还在留着鼻涕。

赵先生说,我得跟上柯的节奏,否则我们两个最终都会让对方厌烦,除非有别的更紧密的因素能将我们缔结起来。在我看来,这个联系很可能只是单方向的。

轮和指针的表盘含义。

滚子轴承。

7075。

我需要一段清醒的时间来填补浆糊一般的工作。晚饭过后,柯感觉好了些,我们就在休息厅里坐着。没过一阵赵披着大衣也从餐厅的台阶上来了,它将自己那个瘦长的不锈钢保温杯墩在茶几上,然后喊了一壶水。灰蓝的天光照不出来她身上的颜色。

“那个鱼香茄子考得是真的巴适!外酥里嫩,关键是这回还有面浆。我来这里一直就是想吃,结果上回、上上回都没吃成,这回终于吃到了。”

“我觉得还行,我要是自己做的时候,会码上豆瓣酱。”

“这边不是这个吃法,要我说,还要来点蘸的,最好有花生粒!”

他们两个喜欢吃素菜。

“你呢?吃了多少肉?”

“就点鸡腿。”

“是七个鸡腿,连骨头一起。”柯补充道。

“还是老样子,不过自助餐的门票你还是没吃回来。我说,明天你们要是空,我们可以去落水洞,那边附近有个温泉,所以水一直流不会结冰,很有点意思。”

“我怎么样都行,在这里能待五天。”

“我都开始羡慕你了。”

“我们也可能后天就走,取决于天气。”

“你有链条就不怕。”

我回到车里完成一些数据,在楼下仍然可以看见它们在窗户边的形象。柯的手耳轮廓如此引人注目,以至于我可以仅凭借这一线索填充出对话的内容:亚是一条蠢狗、自己的背景墙在博物馆展览了一个月、红环厂的笔性价比不行,还有猫王翻唱的《跨越巨浪的桥》是比较好的版本。他饱满的精力并不需要通过强调任何身体上的物理特征才能体现,仅这一点就蛮奇异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机会的话,需要不加修饰地研究研究这个结构。我将资料册的那个装订管架在空调出口的第三条横杠上。后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去了。赵敲了敲副驾驶的窗户,我将门打开,她只是下来打个招呼。我从后座上拿了两罐路上买的苹果汁给她。

山谷最矮的位置远远地露出来两个闪着红光的烟囱,应该是附近哪个城市的电厂,但是没有浓烟,或许是因为尾处理做得好。

5

等我回到房间,他已经又爬在床上了,只是没有再把自己裹的那么严实,手里抓着从我背包里搜出来的那本《五六零型拖拉机结构手册》,津津有味地啃上面的插图。我把门闩挂上。

“刚才我在车里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淫荡的想法。”

“里面都有谁?”

“你和我。”

“你还是这么没新意。”

“在这种问题上我一向都比较传统。”

“你看过多少色情书?”

“你是说驱动机构原理吗?那必然是足够多了。”

它丢开我的书,然后翻身从地上捡起来自己的草稿本,哗哗地翻到其中一页凑到我脸上来。

“所以你肯定喜欢卡尔这样的造型。”

“恩,气动肌肉。”

“没错。”

“的确性感十足,但是从原理上讲,这样直上直下的布局驱动效率稍微低了一些,实际工程中估计不会这么用。”

“这我还没有想好,要不然这条腿你来砍。”

“我又不擅长造型。”

“我的意思是要不然你给我个结构。”

“那能只砍掉我一条腿吗?”

“别想指望我在这个问题上跟你作出任何妥协。”

“那我之后会要求你将它身体上另一些部分也变点花样。”

他不再处于那个需要天天速写新闻联播的阶段,因此我不需要随时受到时事政治的折磨。我找了大概五十个频道,都没有转播《顶尖机车》的,甚至连《年度肖像画》节目也没有。我们在家时经常在周末晚上看这个,但是我和他在谁画得最好这个问题上总是出现分歧,总的来讲柯与裁判的品味更加接近。县电视台在通过卫星转播一场钓鱼比赛,没什么意思,不过他们的船看上去挺好玩,应该安装了一种不使用水下螺旋桨形式的推进器,因为在一个画面中我看见平底的后部有一个格栅网,发动机应该通过那里抽水,我想这种结构可能与复杂的水下条件有关。由曲面到直棱的过渡真是完美,甚至连喷漆的反射里都包含一种张力。柯似乎对另一些尺度的特征感兴趣,亦或是我看到的那些部分不具有代表性。

他回答我的则是“你就是个重口味的恋物癖者。”

早上买完早点之后,我已经到民防社带了足够的弹药回来,这里的东西比锅沿贵一些,考虑到它的地理位置,倒也不算离谱。回来的路上我倒拐去了趟咸鱼店,给柯找到了一套很厚实的雪地服,看样子应该是登山队的旧东西,所以没有迷彩或者淡色的,我拿了暗蓝色。老板送了一双地钉,看上去可能有点偏大。何时到达通古斯卡取决于分水岭的路途,还有我们要在草原和桌山顶上待多久。桌山是他提出来的,他能找到一些方法让我们上去,我就暂且不反对。

“要不我们和赵老板,在这里,逛两天?”

柯一边念着,一边把被子掀开,伸出脚去够拖鞋,不过拖鞋不在这一侧,他又掀开另一边,床上的书就全都掉到了地上。

“赵好像说没说他要在这里呆多久。”

“这不重要,我更关心明天你会出现在哪个夜店。”

“我更倾向于去茶楼或者股票室,这样我可以完成我的计算,然后下载一些新的节目。”

“你严肃起来连你自己都能骗过去。”

“你就不能配合假装相信。”

“我们又没有签订什么公约。”

“我只是突然有些想喝文心连锁店的奶茶了,仅此而已。”

“那我明天跟赵老板出去,你这搞技术的书呆子根本就找不来什么玩的。”

他在床上折他的内衣和两件外套,其中一件曾经是我的。“没收拾”这样的描述对柯似乎不适用,因为整洁和混乱同时存在于他的系统里,中间完全没有过渡区域。他只在少数方面做到“足够整洁”以使自己能够正常思考和工作。相比起来,我是一个从整洁到灾难性混乱的渐进的、严格单向的崩溃,尽管这里似乎存在一个程度的限制,也就是说,如果你足够混乱,情况就不会更加严重。多数时候,我的系统不足以提供更多势能以允许崩溃继续进行。

窗户是一种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只有一层淡黄色的玻璃。两条盘山路上灯火通明,应该是存在某种建筑工地。所有形状都方方正正的。道路,房屋,招牌,内衣,地毯,书。他的双手灵活地在床上弹跳,裸露的前臂几条肌腱有节奏地绷紧。他看上去只是比平时累了些,而这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工作状态。旅行意味着放松,但是对他而言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什么界限。柯的时空与他自己的钢笔线条一样存在某种结构。

你不纯粹。

“作者告诉了你什么。”

“需要是一个丰收的形象,但是不能出现传统的大批农作物的场景。”

“这个要求为什么如此离谱。”

“因为是要强调人的行为模式。”

“那其实也不一定是丰收的主题。”

“文章本身也不是很确定。还是李的文章。我曾经问过她几次。她几乎用一种虚构文学的方式来表现那种……怎么说呢,如非亲历则无从考究的东西。编辑一般会推回去一点,但是我认为画面感很强烈,所以我很自然地学会了背景面孔的刻画。”

“你有什么想法?”

“编辑的一些观点有点意思,他认为只做一些单调的物影,就像一个窗沿下的局部,单调的日光透出来,要一道宽的、慷慨的光带,照亮的是只有一点龟裂的泥台阶、还有干燥的茅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细节。这是初冬。但是我喜欢人,或许我也能做一点抽象的纹理,但是从画面上来这个表达可能不容易做得容易理解,这个事情很难处理。”

我突然觉得,做技术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他说明天晚饭回来一起吃。我下到茶楼去接一壶新的开水,回来的时候他在剥压缩饼干,碎屑掉了一桌子,我要是再晚点上来,就能够看到他噎到到处找饮料的样子。

对面房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噪音。新一点的楼都有某种程度的供热,至于是地热还是什么我不清楚,没注意这边哪里有锅炉。想必任何没有车流的城市,它的夜晚都是极为安静的,因为流水、脚步和喊叫的声音很难穿过几个街区。山脚下的人在晚饭后基本就停止了工作,即使山顶的末梢还能被点亮数小时,但黑夜是它们的,他们是丛林的主人。互庄附近的人大多使用一种叫做凫麻的特别的织物,隔一层内衣穿在身上,可以保暖,而且据称散发一种微量的什么成分,能通过皮肤和呼吸进入人体,有预防高原反应的功效。在没有月亮升起的夜晚,它们燃起篝火,然后吃掉一只烤羊。

几乎想让柯和我一起泡澡。

不过他最后还是同意了给“我”安上费斯托品牌的腿部肌肉,算是扯平了。

6

黑匣子是在洪山悬崖下的一个水塘里发现的,残骸没有引起火灾,下落也没有人听见,直到三天后直升机才找到树林中破碎的痕迹。搜索队在悬崖上发现了几处剐蹭下来的碎片,有一个助推器掉在了悬崖顶上。调查部门称火箭可能由于姿态控制机构故障而导致解体,但这个问题在历史发射中不常见,因此还有待研究。洪山延伸出来一条极为不寻常的河流,在向北流动的大多数时候,它都处于一种半地下的状态,有许多天窗和天桥,宽的地方能过几只皮划艇。他的源头没有定论,已知的研究认为可能源自南方的天山或者月山,但示踪勘探没有给出定论,洪山因此获得了一些神秘学解释,称那是通往海洋的一条隐秘路径。有时我甚至有些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因为你只要站在分水岭往西边远眺,不管什么角度,洪山似乎都没有与附近的地表形成任何可以理解的联系,那仅仅是一个规模不大的裂谷,再加上一点水,而周围是古板快平原。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没有人住在河边,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洪山是一个雕塑。

柯开车十分温柔,这与他的性格十分匹配,这种踩油门和刹车的模式是一种经过精密协调的曲线,我则更多使用类似脉宽调制的方法。在汽车学校时,我了解到这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因人而异,没有什么特殊的影响,但我感觉他开车或许能比我更安全,但也不一定,一些状况需要很快的反应。

即使这样,这破车也不怎么省油。每次加油的钱都四百五十块上下浮动,不超过十块。

“你能不能不要把你的臭脚翘到仪表台上。”

他一边扶着方向盘,一边把装着速溶果汁的杯子拿起来,尝试用拇指和食指拧开盖子。我伸手抓了回来,把盖子拧开之后递给他,然后继续躺在半倒下的靠背上。

“快点,听见没有。”

“我的脚哪里臭了。”

“那你能不能不要把你不臭的臭脚翘到仪表台上。”

我把靴子套上,然后翘回到仪表盘上。

“别一天到晚喝垃圾饮料。”

“你为什么对这个选举感兴趣?” 他伸手去扭了下被我踢歪了的中央反光镜,然后往后靠了靠,再重新调了调,才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我根本不懂,只是正好放着,你又没说,所以我就假装自己还比较感兴趣。”

“关了换别的。”

于是我们开始听罗曼马尔斯的电台,少数几个我同时都爱听的节目。车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山羊,少说得五六白只,我们停下来等他们磨磨蹭蹭地过去。

“我第一次在路上遇到羊群的时候是在南边那个湖边上,就在现在它们修了个食品厂那里,可能再往河口那个方向走那么一点点。”

“那个地方也有么?”

“现在多半没有了,都在专门的牧区,卫生条件应该会好一些。”

“你什么感觉?”

“真想当场抓两只回去的,不过那次羊比较少,然后我当时还踩着轮滑的,离开路面就没法走了。”

“如果不是有人赶着,你估计就吃上了。”

“那也不一定,这取决于当时饿不饿。”

他假惺惺地“哼——”了一声。

“飞船掉下来了。”

“恩,你害怕了?”我从排档杆后面的小箱子里拿出一袋饼干,撕开包装之后连着蛋膜纸一起吃了进去。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都是工业品,成熟的技术,这些东西它们仓库里还多得是,再打一个就行。而且你还真得指望它时不时掉几个下来。”

“如果你在那上面,一个人飘着,你会想些什么?”

“感觉离月亮更近了,仅此而已。”

“为什么只有‘科学家’能上去玩,像我这种搞文化的就不行。要是我上去了,我天天就开着飞船,在天宫和富强站外头打转,一边画图,拍照,然后当那些人喜欢我的图的时候,就会请我到他们住的地方去,这个时候就有机会搞些帅呆了的黑客行动……啊,不行,这个地方你得教我两招。”

他兴奋的时候将身体坐得十分端正,对他来说故事里的事是最严肃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说到兴头上了,它还会开始手舞足蹈,有时我想,他如果去说单口相声应该能很快练出来。前面的路况牌上列出了一个无聊的问题:水的比热容是多少?在我印象中是一个约为4.2的数,至于单位是什么忘记了,得等几公里,走到下一个路况牌才能看到答案。司空见惯的物质属性,却熟悉地完全没有抓拿,而这个问题又尤其关键,它紧密联系着热量,以及和我们生命息息相关的一切生物活动。

如果他们能在路况牌上提问,那想必也能显示新闻,幸好它们没有把这件事情做的那么惊悚。

“天宫连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那我就挂在班车外面去月球基地,当月球海盗,就像《ASTRA》里头拍的那样。”

“你想当海盗?”

“对,没错,那可比你这样社畜的帅多了。”

“那可不一定,”我拿起水壶把剩下半杯热水都喝了下去,“你知道月球上还有什么吗?”

“轨道炮。”

“狼人海盗。你自己看看你的骨头,还海盗,别到时候被吃了。诶,我听说那上面的餐食可都不怎么样啊,都跟这差不多。”

我把饼干的包装捡起来晃了晃。

“不管不管,我还是要当海盗。”

“应该叫氦盗,‘氦-3’那个氦。”

“你又有道理。”

“去桌山是什么目的?”

“去找一个老朋友,字面意义上的老朋友,你不认识。”

“它叫什么?”

“那是个秘密,不过到那之前我会提前告诉你一点细节。”

“听说要私自上桌山会惹上点麻烦。”

“那是秘密的一部分,我会告诉你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你自己记着就行。现在你得告诉我咱们走上坡还是下坡。”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诉柯,在到达通古斯卡之前我们在草原上停留的一周将充满未知数,而我现在必须给他把耳朵包在帽子里,然后逼着他把桶里的面条都吃完,这可怜的小海盗压根没有一点御寒的能力。他戴着我的手套闻了闻,把嘴撅了起来,然后才揣到了兜里。

跟你说肯定不臭吧。

再出发时,轮胎上已经挂好了链条,这么说来油耗一定会高出许多。稍微有点离奇的是车喇叭突然换上了一个城乡结合部的音色,听上去十分无厘头,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离草原越来越近,这时变换形态应该已经比较合理,不过关于狼人海盗的辩论还没有过去,我打算明天再说。无论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都得靠柴油取暖,希望这个山寨的炉子不要烧到一半就罢工。

见鬼,我错过了写着答案的牌子。

7

我是在仓库后面的那个天然气罐车后面找到铁蛋的。庭院交易中经常出现这样离谱的遗弃物,连同另一些不知道有用没用的拆卸件一起,随意地丢在任何一个不碍事的空地上。是什么地方退役的不重要,就这个样子看,它们以前多半在山区搬东西,坐舱的外壳上已经被涂上了一些油漆条纹,可能是当地的某些队伍的涂装。我试图掰开其中两个破损得不那么厉害的舱盖,其中一个的绞链没有撑住,铝壳咔啦一声离开了骨架,倒在水泥地上,露出里面的海绵侧壁,两个驾驶手套和操纵杆几乎是崭新的。我立刻意识到,有些衣服恐怕得先丢到车顶架上去了。

整个地摊摆在水电厂外面的一个阶梯缓坡上。在山谷的这个位置,地势在湖面上游放缓了数公里,允许人们在这里造出一座小城。

东西的主人和另一帮人坐在个兜售旧手表的地摊跟前斗地主,叼着一只已经燃完了一半都没来得及抖灰的香烟,抽出四个二,呀地甩到中间的牌堆里,烟灰就落在它盘腿的裤子上,手里却还剩一个三和一对四,对面小个子的吃了他一对四,然后就没法了,几个人粗鲁地叫着,像是划拳的感觉,但听不出来,一种当地的俚语。我比划那几个没人要的铁蛋,它头也不抬,只是把我推到彩条布的外边。

“行嘞行嘞,拿走啊,莫在这踩。”

柯似乎什么也没打算买,也可能买了点小玩意,放在衣兜里鼓鼓的,看不出来。他背着折叠凳在旧书摊边上转悠,旁边的一个纸箱子的前面扯开了,里面是一些画得五颜六色的套娃。他拿起一个,饶有兴致地把玩了一会儿,看了看箱子里,又换了个小的,拿在眼睛前面对着光转着观察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我把钱丢在老板边上的盒子里,我只是假设这个盒子是他的。

小地方的地摊有个特别的规律,各家的东西摆放成无限散乱的形式,在其中你找不出来任何一条可描述的路径。地面的空隙随着各种东西的摆放像血管一样分叉然后组合。空地边上的天桥阶梯撑起了脚手架的一角,于是那里形成了一个二层的、大约只有超市那么大的地盘,一些人在上面卖旧衣服,地板伸出来的管子被用来歪歪扭扭地挂几个飞机模型。摊贩是流动的,甚至在一天之内它们会把自己的东西从彩条布上拖到别的位置,有的也用三轮车或者小汽车,有时候几家人的东西混在了一起,也无所谓,大家就干脆坐在一块喝茶。逛地摊的时候我晕头转向了好几次,因为进来的步道已经改了不知道几个位置。这就好比进入到高密度图书馆,有人随机移动了书架的位置,每打开一条缝都是一套完全不一样的内容。

世界的真实被压缩在地表的褶皱里,一次只能看到很小一点。

实际上我们两个都忍住了将背包填满的欲望。最后我站在围墙外的水泥桩边收拾东西,他不经意地从后面扑到我背上,两臂围在胸前,手里攥着一本巨大的字典。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玩意?”他腾出一只手来抓我胸前捆着的东西,一边踩着我的背带。

“从那个坐舱里拆下来的。”

我把柯从身上撕下来,转身看到那个角落里的铁蛋,有两三个同志在用叉车尝试挪动它的一只脚。

“特别便宜,捡垃圾的价钱。”

“看上去很蠢。”

“这是什么字典?”

“这只是《换位面》的插图版,最经典的都收录了,还有那篇被选到我们课本里的《玉米人》。”

他夸张地将书凑上前,蹩脚地从后面往前面翻,不过并没有多少页扇开,更多地像是一整沓一整沓的纸,这表明他洗牌的技术尚不熟练。我不确定我是否仍然有心思看这样的小说,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相比起来,我身上加起来价值五十块的这堆工业垃圾就显得更没有价值。哦,我还顺走了一个座位还有半边安全带,还有厚厚一叠的飞行器结构切开图,这个可能有点参考方面的用途,柯大概也会感兴趣。

午饭之后他更多地迷上了那双驾驶手套,那玩意的每个关节外面都插了电线,连接到背在背上的另一个接线的东西,在铁蛋里面能用来控制舱外的两个助力手臂。他说戴在手上几乎有我的爪子那么大,我想或许还要大一些。他把我摁在床上,尝试用指尖内侧的软结构揉我的下巴。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是分解者的一部分,尝试消解那些不再发挥原有价值的人造物,但这描述也不完全。这些东西的物质实体最后还在,它们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化成了灰尘,因此消解的说法没有什么意义。有趣的是,几乎只有人造物的寿命才比造出它们的人长得多,人只在很短的时间内拥有它们,它们生命中的绝大部分是作为没有附属的纯物体度过的。

但书本或许不同。

熵始终在不断地增加。

我们错过了一辆公交车,因此在剩下的半个小时里,他和我就躺在车站牌子边,呆看着一片没有任何信息的天顶。小雪化开来的一摊水停留在马路牙子下面,没有车,没有风,没有蜗牛,也没有小虫在水面上划船,什么都没有。太阳没有温度地照着。

柯终于因为地面太冰而爬到我身上。

宾馆的楼顶有一扇开着的门,我走过去,柯坐在坡屋顶的底端,踩着外墙,借助顶楼花园外的灯画画。这里靠近锅炉的一个烟筒,所以竟然还不冷。

“你觉得怎么充电合适?”

“我认为动力假肢应该直接从血液中获得能量,虽然那样可能容易造成感染,因为身体的内环境可能直接暴露在外,这个要隔离很困难。”

“如果只靠血液,他的腿就并不会很有力量。”

“我觉得正常的力量就行,你想让它有多大力气?”

“可以踢开门,或者很能跑。”

“这取决于心脏和肺的功率,不过如果你能让它不产生乳酸,那么可能可以维持比较高的功率。”

“靠血液驱动听上去像是什么反派主角才会使用的技术。”

“相比起来,其实挺符合逻辑的,理工大那个仿生鱼就是那样。有个好处,他不会因为局部的损坏而丧失行动能力,因为它的动力和能量是从同一种结构产生的。”

我拿过笔给他勾画了个示意图。

“如果你是坏人呢?”

“我?或者是这个‘我’?”说后面那个“我”的时候我用手指着他的本子。

“我不知道。”

我躺在屋顶上。不错,或许我可以当个坏人。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车前面排着队买锅魁,队伍末端在晨雾和厨房的水汽里若隐若现。我仍然很不喜欢等着吃饭,忙乱的早市总是让人觉得有一种工作的压力,大多数人都面无表情,或者还有些急切的样子,眉头紧锁,好像就在这两个小时内,所有人都从半闲着的市民变成了为什么保密单位赶工的研究员,甚至连和路人打个招呼的劲头都没有。但这只是猜测,可能早餐本身就是它们紧张的全部要素,等肚子填满,精神醒过来了,就会发现又是胜利的一天。人除了睡觉就是吃,这一点没错。

我将早餐放在后厢的小桌上,柯捏着本子做在手刹后面的盖子一角,从侧面给了我一拳。

“我决定了,‘亚’从现在开始就是大反派。”

“听上去十分刺激。都有些什么技能?”

“别着急,我还没想好,不过你可以先说点你喜欢的。”

“把毛子扣上,一会儿耳朵着凉。”

“恩,你兴奋么?”

“为什么?”

“你就要回家了。”

“哪里来的家。”

“你不是分水岭下来的么?”

“我生在那里,那又怎样?但不代表那里比别的地方更加特殊。”

他咬了一口锅魁,油腻的渣掉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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