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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连接计划

二月二十四日晚上九点一刻,蚂蚁搬箱送来一只信封。

信封被送到三山市三一三家属区三栋602室的报箱里,三一三所是共同体时期成立的电子研究单位。这只信封是红白相间的特快件,寄件地址是一个柯自己都没有听说过的奇特描述:世纪西北扇区二九零六块交通供应中心。信封里一纸简短的介绍信,附着在一张厚实的黄色的档案袋上。当看到机器打印的文字——一般只有研究单位使用的格式,还有附带序列号的绿皮封面时,柯知道这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东西。

几天之后,柯,和三一三所的同事朗,在活塘图书馆的包间里迎接了三位客人。一位高个小伙,是三山地理气象站的书记员;另一位看上去年龄大一些,是大陆东南航空的飞行员。带队的中间人,则是共同体纸浆和造纸联盟林区的工人代表老钱。自然,柯认得老钱,之前材料室维护变压器的时候,柯曾经找过特种纸的经销商,后来辗转认识了老钱,后者通过熟人从万里造纸厂调来一批变压器用的绝缘纸,这让柯感到惊讶。老钱似乎始终有一些特别的人际关系,但这个这似乎还不能够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和另外两个奇怪领域的同志面对面,而且这个事件本身已经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五个不同行业,不同领域,不同年龄的人,很快搅和进了一片猎奇又难以互相理解的混乱讨论:钻探、国庆节、意识分析——柯记得这好像是一本小说中的叫法、激光、某种穿戴仪器、从三山直达北海的高速公路——一个近乎苏修玩笑式的假设,最后还有脑电波传输——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是朗当下现起的……出乎意料的是,在座的五人竟都十分严肃(无论是假装的还是真感兴趣)地参与到很多细节的构思里面。老钱很高兴,而最兴奋的是朗——业余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写小说的文艺青年——竟用了十几页草稿纸来抄写其中诡异的理论。用思维来操纵物理世界,这似乎是是讨论最终落脚的点,听上去仍然足够科幻,但是三人需要电讯部门内部的合作,加上朗实在兴奋,所以也就答应了。

送走了客人之后,两位年轻人考虑去申请一个学习小组。高频电话的号段一直比较紧张,而且也不知道所里对“加强科幻写作和共同体深化公有体制改革之间的群众联系”这个诡异的来头会不会有什么说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柯和朗给所里起草了一个情况说明。

只是这一次,号码倒是批了下来。

1 人民快捷和大陆东南航空

51年7月24日下午两点,冯坐在驾驶座上,还有十五分钟,冯将驾驶这一架人民快捷航空的2707,进行首次超音速商业飞行,在四个小时之后到达纽西兰。

我们已经在太平洋上完成了上百次稳定的性能测试,所以这次飞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问我,我更愿意在机场的观景平台上站着。四台劳斯莱斯发动机的后燃器打开之后,那种紫蓝色的火焰,然后看着翅膀掠过背景的雪山,晴朗的时候机背的反光。你知道的。

冯在人民快捷航空飞行了近两万小时,副驾驶和工程师也积累有类似的小时数。不管以前是驾驶波音、还是空客、或者是图波列夫,早已经形成了直觉般的肌肉记忆,他们能掌控飞行器毫厘间的反馈。

驾驶舱门锁上之后,你立刻就回到熟悉的模式上去。

2707没有特别的商业成功,因为冲击波的缘故,超音速飞行只能在外海进行;与此同时,超音速并没有特殊的能耗优势,因此并没有广受推广,波音只生产了10架1型和3架2型,后来出售了4架给当时的欧盟。人民快捷在两年之后被大陆东南航空并购,3架2707继续在服役,只是作为包机用途,供定期活动和特殊科研需求使用;并购之后少数员工被裁掉,但多数人还是保持在自己原来的职位服务。冯仍然在驾驶商业航班路线,只是以境内为主。

我特别喜欢的是人民快捷的飞机,它们的前脸都画有一个笑脸,这应该是抄的以前另一家航空公司的点子。笑脸和饱满的涂装,总是给人奇特的感觉,无论是旅客,或者像我们这样参加工作的,无形中都会感觉很开心。

人民快捷的最后一次本地航班到达盐湖之后,员工们在笑脸上纷纷涂上自己的名字。这架老式737将会退役到博物馆,喜剧的大花脸、四片“眉毛”窗户,一个巨大的微笑,还有470名机组在飞机前面合影。冯说,看见照片,感觉这个胖胖的铝桶也像是在配合摄影师做表情的。

2707出于温度的缘故,不能在机身上搞这样的涂装,但是坐在垫子上,握住那个黑色方向盘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个朝气蓬勃的面孔在朝我挥手。你拉动手柄,液压油的声音就能告诉你,一架反对996的飞机绝对不会这样顺畅的运行,哈哈哈。没错,这听上去有些怪诞。它是一个文化符号,如同747的公鹅头形象一样。这个符号掌握在你手中,这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但如果说,在这样特殊的时代背景里,却只有观众在欢呼的话,这似乎更加难以让人信服。

冯和其他驾驶2707的飞行员是朋友,冯猜想,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感受。只是一般来说,飞行是一个理性的话题,是尤其注重安全的领域,一般而言工作上话题不会触及到这么奇诡的方面。在52年天山航展上,大陆东南航空带来了它们的商务包机。东南的飞行员和冯一行人碰到了一起。都是一路人,大家互相邀请到对方的机舱里作客。东南的包机里面装修的豪华,沙发、办公桌、床和淋浴一应俱全,人民快捷这样的廉价航空没有这样的待遇。

老史当时拉着我说,“还是你们干线好,这玩意恶心死了,流量明星都喜欢搞这种没用的,重心也调的奇怪,什么操纵都费劲,”他敲了敲机舱板,“这肥宅老伤心了!” 大家都笑了。我知道,老史话里的意思,正是我们共同的经验——他的737,只是不愿意执行这样的任务罢了。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机械上的解释。你的手掌,身体,接触到每一个精密的反馈,都经过了凝结了无数心血的那一个个零件,你能从每一条梁的曲直中触摸到生命的痕迹。这样的信息跨越时间和空间,让所有接触它们的人,感受到它其中蕴含的劳动,甚至更多的东西。这很难用语言表达这样的感受。

你说江河的上游,你能看见大小石块搅得河水波浪起伏地,到了下游石头变小了,变细了,但影响还是存在的。这就很像这种感觉。

冯后来离开了大陆东南航空,定居在五梁,给一个社科杂志社做顾问,但是始终难以忘记在机队获得的这种特殊的体验。也就是在五梁工作期间,冯遇到的人最终将把他介绍到三山。

2 条件反射

亚和三一三所会面的来由,则显得更为不可思议。在高中的时候,亚和通过物运网认识的几位无线电爱好者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从此越来越投入地从事到业余无线电周边的事务里去。业余无线电在当时还是比较难开展工作的领域,因为许多硬件的渠道不对个人开放,亚和朋友们就会在交换池找很多废旧器材拆卸。为了赢得更多时间,在参加工作两个月后,亚就申请退出舒适的气象大楼,到人事申请了山地气象监测员的职位。

当时这样的单位,调动还是比较轻松的,只是一直会有人问我确不确定,我说确定啊,表都盖了章了,能不确定吗?

亚在四岁的时候曾经摔伤过后脑勺,是在一个没有靠背的长条凳子上,向后倒下去脑袋正好砸在了一堆破损的玻璃啤酒瓶上。没有摔坏骨头,但是割了两条很长的伤口。亚宣称,只有自己的面部识别障碍症是源于此次事件,不过这还是成为大家开玩笑的说辞。亚倒也无所谓,只是后来就蓄了厚一些的头发遮住了后脑勺。

部分由于这个原因,更多的大概也因为在观测站订阅的地理杂志里也看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文章,亚就迷恋上了对认知和学习行为的研究。其实大概是51年左右,大约是刚上大学的时候。亚就已经不和学习小组的无线电爱好者再有特别亲近的联系。学习小组更多的是从事传统的项目。在那个时候,亚只是单纯地觉得有很多必要的方面还没有挖掘到。再加上出于对一些尚不明确问题的考虑,就搞起了一些奇怪的试验。

这整个过程最开始的时候,自然还是源自于我不认得人脸的这样一个事实,比如说,别人既然能记得住,别人是怎么记住的?我甚至有一段时间逮着我隔壁桌子的同事,让他每天教我。当然,单纯这么想问题不会带来什么进展。但是只需要一个很简单的思维试验,我们就可以把这个问题转变成一个更加普适的描述,或者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表达成语言,就是——应该怎样描述学习行为的普遍过程,换句话说,就是——咱们如何学会干一件最简单的事。

这个问题最终被概括成差异补偿原理。

试想一下熵增的道理。系统总是自发地克制差异的发生。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讲,模仿行为——特别是幼年时——也可以认为是熵的变奏,它是自发的,它减少了自己的感知和环境之间差异,这是一个基本原理。婴儿学会爬,学会说话和走路,等等,都是这样。它们构成了更高层面学习和理解能力的基础。绝大多数资料都没有在事实上明确:无意识的学习,无非就是系统自我均衡罢了。认识到这个关键问题,对我来说是一个转折点。

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大约是在52年的春天。三个月之后,亚在学校的单身楼,制作完成了一个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学习”的小玩意。用亚的话说,这个巴掌大小的小车叫做“笨蛋”,因为它实在不能做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动作。如果不特别捣鼓,这小车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反应,毕竟它事实上就是一个空白的壳子罢了。

如果用右手去靠近它右边的雷达,他就会朝另一侧退开,这很普通。不过,如果在这同时,我用左手把小车摁在桌子上,往反方向推,再拿走两只手,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我再用右手做出同样的动作,小车就会靠近我。

“笨蛋”的物理结构复现了条件反射的形成。

由于管制的缘故,亚很难再获得更高级的模拟子元件。四个月之后,亚又做了另一辆稍微高级一些的小车,有一只篮球鞋那么大,改了个名字叫“傻瓜”。这一次,亚让它学会了跟随一盏红外线灯。

就物理条件来说,“傻瓜”大概就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它证实了我的猜想,我也有能力在将来用这样的原理帮助我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实用问题。我不想在上面花很大的价钱,气象局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优厚的待遇。

即便如此,亚每周还是能省下票钱,坐长途车回三山市区,采购日用品和散装的零食。岩,亚的一只阿拉斯加犬,乖乖地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傻瓜”,好像也很听话的样子,只是撞到了两下岩的脚板。城里最大的二维玛,正好就在气象局大楼对面。灰白的大楼四十多层高,方方正正的,还顶着一个巨大的球,这让本来就低矮的临近区域显得格外压抑。说来也没那么严重,只是每次到商场来,都像是回来做工作报告,搞得阴阳怪气的。

然而那天还不止这一个问题。亚从二维玛出来之后,还就正好走到气象局大门的台阶边上,被一位戴眼镜的师傅拦下了。亚差点以为是局里的人,直到师傅拿给自己一张名片,才发现对方是某个一个印刷单位的。先生对“那个会跟着狗儿走的东西”有点兴趣,同是无线电爱好者,碰上了就想两句话,亚这才把“傻瓜”捡起来。很显然,在之前的几个小时之内,二哈已经多次尝试要把这个烦人的东西吃掉了。经过一番简短的介绍,他邀请亚一起坐公交车去到千帆区的一家广告小店。戴眼镜的师傅将很快意识到,“笨蛋”远不是一个典型的电子制作;而亚即将发现的是,对方也绝对不是经营广告那么简单。

3 工人代表和人类连接计划

老钱称自己为林区的工人代表,至少它的名片上是这样写的。至于更深入的信息,却甚少有人清楚。柯和他合作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也短暂了解过一些情况。

老钱很上进。他以前在林场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个是肯定的。后来应该做了一段时间记者,有一阵还是北方铁路的火车司机。他倒是和很随和的人,主要吧,他应该是没有稳定的社会保障登记,所以据说经常都有共同体的人要来问情况。

老钱的背景始终让人捉摸不透,不仅仅是因为他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而即便是与他共事的人的,也很难比较清晰地描述老钱的人物画像。只是大家都比较明确一点,比起共同体的员工,老钱更像是一个游离的个体。没有人知道老钱是哪里的人,都认识些什么人,甚至不知道他有多大岁数。他在黄河学院读过书,但是据说没有毕业。认识他的人都描述,他的社会指标也不多,但似乎也饿不着自己。这么一来外界就有些猜测,有人说是他是对外关系处的,也有人说是交通管理局的,甚至也有推测他是供应部的高层。

有时候你会觉得很幸运,如果你认识老钱的话,很多事情就容易办,不只是某个特殊的方面。他只需要翻开他的小电话本,他大概能拨通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任何关系人。

老钱倒是有很多猎奇的想法,但是比较跟不熟悉的人提,除非是与他合作的那些。他在三山二环路以内有两间四十多平的房子,被装成了工作室。此外他还开过两个打字店,一个广告门市部,一家高档自行车修理店,还有好些说不出名字的个体产业。有一些商家也在跟他合作经营这些事务,而这些筛边打网的内容,不过只是副产业,老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二五改扩之后,受到物运网的启发,他很快就对某种概念性的离奇设想有了兴趣。对认识的人,他主要把这个问题描述为“人类连接计划”。老钱提出了一个目标,他要让任何两个人的思维都能进行像物运网那样桥接。届时,交流带来的误解将会消失,一个团结的意识形态将带来广泛的社会和谐。这个不可思议的假想还包含了许多支离破碎的子课题,它们一个比一个奇诡。有时候老钱会专门找到一些朋友来讨论这些话题,不过更多的时候外人并不怎么严肃地看待这些空想。他似乎也得到了一些实际的,物质层面上的帮助,因为后来老钱已经宣称,他的想法中至少有一小部分已经被成功地试验出来——如果这些试验不是虚构。

这在理论上是完全能够实现,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它更稳定,规模更大一些。而这花费一些努力也是能够做到的。

值得注意的是,“思维联系”的构想本身并非空穴来风,生命有相当的潜力没有被挖掘到,这个结论本身是被广泛认可的。很多时候,这样的问题被描述成对潜在大脑活动以及物质关联的深入利用。

我曾经到过一些远古时期的遗址,它们给我一种永恒的体验。这些建筑有着很明确的目的,它们的信仰传达了生命对世界本源的探索,它们让你看见了自己和世界的关系,也让你感受到它们的孤独。他们祭祀天神,因为只有这样的概念才是普遍存在的,才能联合更多的个体。铜像上有着望远镜一般的眼睛造型,这是什么含义?这是对信息的渴望,这是对交流的渴望。如今我们有了一些技术,能够在某些层面上桥接不同个体的思维,某些无法表达的含义将获得理解,沉默的人得以不再孤独。它能立刻消灭所有问题?不能,但这为什么不值得尝试?

老钱始终相信,不止他一个人有过类似的思考,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追求更多的帮助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出于政治上的缘故,更多的时候,老钱只是低调地寻找自己需要的人,很显然,无论是什么领域的人,他也总能找到,并且自始至终都热情满满。他说,“世界需要我们!”。最终,或多或少相似的思维体验,加上近乎巧合的时间线,让五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走到了一起。老钱的努力,最终促成了一次三山图书馆的会面,一个学习小组的额度,一系列难以理喻的合作,和一段子虚乌有的传奇历史。

 

会面之后的第三天,柯和朗带上终端和所里审批的资料,来到老钱的打印店。冯和亚已经在绘图仪边上搬了两个凳子坐着了。等把频率表交给老钱,他带着几个人从小店后门出去,又进到院子对面的另一个楼梯间。

哦,那不过是其中一个入口了。早期的地铁留下来了无数的空置涵洞,没什么人进去的。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地下,这个容易理解。如果都摆在外面我倒觉得奇怪呢。

老钱和他的工人们在一部分地下区域搭建了一些试验设施,内壁都刷成了白色,灯光亮堂,地面也贴了瓷砖,并不是假想中阴冷潮湿的画面。隧道里用砖砌出了一些隔间,左边这条钢轨被空了出来,留给独轮小车过路。设施看上去实际有些陈旧——至少在柯眼里是这样,因为各种设备的塑料壳有着不同色泽的淡黄,似乎它们是在一段较长时间内累积在这里的。除了送风的嗡嗡声,隧道就里没有别的动静。同行的人都不知道整个区域具体是怎样的规模,因为这毕竟不是观光旅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老钱将向几个朋友展示一套简易的信号链路。一组奇特的穿戴设备,还有一堆莫名其妙的符号图版。他们很快参与到这种电气装置的测试,但没有人知道,它们启动运行的这套装置,就是后来“运河”系统的雏形。

……所以我问他,这还不够麻烦吗?要我尾巴牵无数条线?

亚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他问我说,到这来我们又是干什么的……

他这个的原理实际上也不是那么复杂,而且目前这种状况直接用我们申请的那种电话就可以传送了。但是我感觉老钱那头不需要做的那么可靠,太费电了,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接下来的故事,在第二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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