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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谱回应

钟声敲过两下,阳光低垂地穿过塔楼顶上的小窗,广场上吃食的鸽子在影子里走来走去。寒冷的空气非常纯净,南方的天空依旧花白得刺眼。

柯坐在阅览室瘦高的玻璃窗边上勾画资料,不时把内容记到小本上,翻动的书页带起灰尘在阳光下飘。阅览室是环境控制空间,恒温恒湿,暖气开着也不干燥。数十米长的侧翼全是书柜整齐的侧壁,浅绿色油漆的框架像是从诊所里拖出来的一般。裸露的工字钢框架搭接在天顶,托着灯具、送风管、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一条条巨大的预制屋顶构件。大厅尽头梁上正中央挂着共同体时期留下来的地球标志,下面是一组红漆大字:“九香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提供了六百余个座位,平日里大约只有四五十人上座,除了风机和翻页的声音,不再有其他动静。

共同体的式微并没有带来经济学家预测中的显著不稳定。30年代的人口萧条后,一种特殊的平衡呈现在了当代人的生活中:供应短时间内即变得富足,人员流动逐步变得容易,社会职位的供应逐渐充足,依存于共同体的业态平稳地过渡到自动化或别的形式,却没有导致显著的失业。发展高峰期密集的基础设施在数十年间变得几乎过剩,给人一种末日后的错觉。

然而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对这一转变大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体验。

柯准备回家继续倒腾自己的业余制作。背起书包,把保温杯拧紧提在手上,从背后提起木椅子,轻轻地挪到桌子下面去,瘦小的影子显得椅子都太高。椅子腿和地板的碰撞发出轻微而扎实的咕咚声,而回音却被满满书页吸收掉了,让人实际感受不到十米挑高大厅的空旷。


瘦子拿起挂在大厅门口暖气片边的亮绿色的风衣,折一折搭在手上,翻出证件来签离。楼梯口边的柏看见柯出来,等在栏杆边上招了招手,示意柯过去。胖胖的身躯和水泥栏杆异常协调。

“啥时候过来的?中午走这好像没注意到你呢?”

“上午十点过就来了,我坐里面你肯定没看到。”

二人一起走下楼梯。胖子悠悠地沉,瘦子蹦着想要围着胖子转。

“又是查资料么?”

“对诶。天气好,我上午就出来了,到后面铺子上找了点元件,想反正也近,我就直接过来坐着了,免得又回去翻交换,”柯拿着保温杯的手伸上去捋了下书包带,“不方便找。”

“陀螺么?”

“没,陀螺那块早就弄好了。今天去铺子上试了几个运算电容。”

柯把保温杯夹在两腿中间,誊出手从裤子荷包里摸出来几个像电池一样的金属圆柱,很积极地凑到柏面前,“你看嘛,就这种,要挑漏电很小的,去铺子里面拿着测么,稍微放心一点。”

“其实这种怎么选,我觉得无所谓的。”

“诶,你看,无所谓怎么行?”柯立刻停了下来,伸手敲了两下假想中的黑板,“你们这种人,就没有严谨的科学态度!”

然后蹦到胖子前面,一本正经地把他拦在楼梯上科普:

“北湖厂的,你看,”柯拿起一只凑到柏眼睛前面,“‘北湖’——看见没有?只有他们才有MCC认证。而且我给你说啊,这种XE编号的,体积小,刚性封装,高频干扰小,线性很好,热噪声也控制得低,然后耐压也做的很合适……”

柏早就习惯了柯的“无条件安利”,熟练的肢体语言挺可爱的,有时候柯甚至也能给自己讲出点新奇的东西,也很有意思。就站在楼梯上等柯异常投入地继续吧唧了五六分钟。

“恩……完了?”

“好像……差不多了?”

柏刚要提步走,又被柯一把挡下。

“别忘了,真正的超低自放电!”

“自放个鬼啊,走啊!”胖子把瘦子推出去。“我靠,亚跟你住一间宿舍的时候天天都听你说怕不是要疯。”

“人家态度好,哪像你。”

“……”


胖子推开大门,瘦子把外套披在身上,跟着走到阳光下去,广场上就多了两道影子。一群傻乎乎的鸽子在阳光下到处啄,完全不把人当回事,脚步伸进去,才稀里哗啦地扑楞起来,落到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只落在胖子身上,被瘦子两巴掌拍下去了。凉风把二人的大衣掀起一阵飘。

“你拍他干啥,又不咬人。”

“是不咬人,你看下地上的鸟屎。”

“这有啥关系……”

“……”

瘦子就仰着头问:“你最近又在忙啥?当然,如果觉得不好说的话就那个啥……”

胖子扭头看了瘦子一眼,“没有啊,你跟我还说这。还是老一套,养护那块。我们厂里换新设备之后,我们这边事情少了好多了就。现在无非就是,偶尔翻下原来的图纸,修复换下来那几套。”

“那几个数控的?”

“不,模控的。我估计要重新做框架,现在已经找不到7针的差分器来换了。数控的倒是还不用管。”

“诶,不是很多定做么?”

“现在哪有那精神去定做,打理打理能用就行了。”柏理了下外套,把衣领扣上。


二人走出广场,站在人行道上等交通车。

档案中心站架着一个钢制的雕塑,五米见宽的圆盘倾斜着对着南方,中央是九香区的金凤凰浮雕,表面延伸出细密的螺纹线,里面积累了锈。这个倾斜的唱片在共同体初期就已经矗立在档案中心的广场上,表面咖啡色的剥落、雨水和别的侵蚀痕迹让它整个显得有点脏。

老区绿化丰富,道路中央和两旁生有高大的梧桐,然而树叶还没长出来,白热的光影就在脸上被割裂开。若是夏天,九香区一定是淹没在绿荫里的。道路少有车,对面的天轨下面一群小孩在追逐着挥陀螺,远处热电厂两团淡灰色的水蒸汽烟云卷了几圈,微凉的背景里刮过钢铁摩擦一般的噪音。

草坪上的灌溉突然启动了,嚓嚓嚓地转,受到惊吓的鸽子呼啦啦地飞过头顶。

“我靠!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该死!”

胖子看着瘦子大笑。

柯头上掉着一摊鸽子的粪便。

“谁叫你打人家的~”

“我特么还要吃呢!要拿白果炖!”柯气愤地伸出脚,踢那雕塑的座子,唱片顶上歇着的鸽子却只是自顾自地咕咕咕。

“傻——逼!”

胖子掏出纸来擦瘦子的头发卷,瘦子接过来,“诶,我可喜欢这件外套了,弄这么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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